一　神祕的電報
二　穿鞋的跟蹤者
三　拂曉的飛行
四　獵人頭者
五　神鷹的陰影
六　獸蹤人臉
七　林莽之夜
八　沿虛線而下
九　落荒而逃
十　魑蝙之謎一○一
十一　亞馬遜河上的諾亞方舟
十二　災難
十三　擺脫「鱷魚頭」
十四　驚馬似的鱷魚
十五　絞蟒
十六　半夜槍聲
十七　人與獸的角鬥
十八　年輕人，到西部去！
十九　老虎夜訪
二十　神奇的舵號
二十一　水中逮虎
二十二　黑美人
二十三　南美大森蚺
二十四　九個無頭人
二十五　孤苦伶仃
二十六　浮島
二十七　籠中囚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一．亞馬遜探險》

威勒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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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神祕的電報

　　基多酒店的大廳裡，有一條剝製的鱷魚標本。哈爾坐在鱷魚頭上擦槍。

　　酒店老板唐．彼德魯對他說：

　　「是的，你們就要見到世界最長的河流……世界最大的從來沒人考察過的林莽……世界天然資源的最大寶庫。總有一天，亞馬遜河要哺育全世界。」

　　「那兒真的有像這傢伙一樣大的鱷魚嗎？」哈爾問。在他看來，狩獵比哺育全世界更有意思。

　　「呵，比這還大呢。要是想給動物園逮動物，你可算是找對了地方。嗨，我聽人說，世界各地的野生動物全擱一塊兒，也比不上亞馬遜河流域的野生動物品種齊全。這一點，您可比我在行。」他轉過頭對哈爾的父親說。

　　每當人們想了解動物方面的問題，總習慣於向約翰．亨特請教。他研究和收集動物已經二十年了。布朗克斯動物園的獅子莫莉死了，主任就給約翰．亨特打電話，讓他下次再去非洲時，順便給逮一隻；裏恩格林馬戲團的巨蟒，由於配合上的小小失誤，一口把一隻值錢的猴子吞掉了，一封電報打到長島亨特私人動物園，電文是：如果這種猴子在亨特動物園裡沒有存貨，亨特可否在下次去婆羅洲時，幫忙再弄一隻？在倫敦的動物園，一隻罕見的──由於太罕見，價值近千鎊──叫做非洲大羚的羚羊患了疝痛，於是，約翰．亨特收到下面這份電報：

　　大羚羊疝痛，如何治療？

　　人們認為，他肯定知道該怎麼辦。

　　他已經是第五次來南美，但他的兩個兒子──哈爾和羅傑──則是第一次到南美來。不過，和動物打交道，他們並不是新手。哈爾曾經在科羅拉多和墨西哥捕獵山獅；兄弟倆都曾經在長島他們父親的那個動物供應處照料過動物。那些動物都是父親在考察時帶回來的，他們飼養這些動物，等著動物園、馬戲團或者博物館把它們買去。

　　「誰也不知道，」約翰．亨特審慎地說，「亞馬遜河流域的動物到底有多少品種，因為那一帶還有那麼多地方沒人考察過。如果一切順利，我們這次打算考察亞馬遜河流域的一個新的部分，帕斯塔薩河。」

　　「帕斯塔薩河！」唐．彼德魯驚叫起來，「據說，它就在安杜斯。到那兒去過的白人無一生還。去年就有兩個白人一去就渺無音訊。嗨，那兒的印第安人喜歡割人頭來作戰利品，瞧那邊，他們也會這樣處置你們的。」

　　他讓他們看壁爐台上的一個古怪的東西。那是個人頭，不過已經縮成橘子大小。

　　羅傑走上前去湊近看，但卻不敢碰它。

　　「肯定是一個嬰兒的頭。」

　　「不對，是成年男子的，」他父親說，「黑瓦洛【註】的印第安人有辦法使它縮小。到了那兒，你就會看到啦。」

　　【註】黑瓦洛是印第安人在秘魯的一個部族。──譯者。

　　羅傑滿腹疑慮：「那我們會碰到什麼事呢？」

　　「我想，我們不會有危險，他們只割敵人或者親屬的頭，我們既不是他們的敵人也不是他們的親屬。」

　　酒店老板搖搖頭說：「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否則我是信不過他們的。」

　　「有這樣一個標本，博物館什麼大價錢不肯出啊！」哈爾歡呼起來，「這玩意兒怎麼樣，肯賣給我們嗎？」

　　酒店老板緊張地四處看看，哈爾的父親趕緊給衝動的兒子潑冷水。

　　「出價買這玩意兒，警察會把你關進牢裡，」他說，「這兒有一條法律，禁止買賣人頭。你可以弄幾個山羊皮的複製品。至於真的嘛，只好等我們到了黑瓦洛人那兒再說啦。」

　　羅傑仍舊忐忑不安。「我們到那兒去到底圖什麼？」他問，「我還以為，我們只是順亞馬遜河漂流哩。」

　　「帕斯塔薩河是亞馬遜河的源流之一。你知道，亞馬遜河並非從源頭開始就是亞馬遜河，它起源於安地斯山上的積雪所形成的許多小河，帕斯塔薩就是其中的一條。而且，由於它的河道還有一大截沒有在地圖上標出，人們對它特別感興趣。」

　　「同時還因為，它流經那些喜歡割人頭的印第安人的部落。」看見弟弟忸怩不安，哈爾又添上一句逗他，「我們準得經過那地方！」

　　羅傑不再吭氣。他慢慢轉到哈爾背後，悄悄抓起鱷魚尾巴，猛地一拉，把哈爾掀翻在地上。

　　「你等著，到了黑瓦洛地區我再泡製你，」他說，「我要幫他們割下你的頭，等著瞧吧。我要用油炸它，用鹽水浸泡它。麻煩的是，這麼個醜八怪，不會有博物館肯要。」

　　他住了口，因為哈爾已經抓住他，正在用力把他往鱷魚的大口裡塞。

　　酒店老板小心翼翼地把家具從打得不可開交的兄弟倆身邊挪開。看著他倆不合時宜的行為，他很不以為然。

　　但是，約翰．亨特看著兩個兒子，卻不無驕傲。他們是林莽探險的最佳搭檔。哈爾已經完成了中學的學業，馬上就要上大學了。他長得跟父親一樣高大壯實。羅傑還在長個兒，別看他精瘦精瘦的，卻也機靈。儘管他不得不承認，一提起那獵頭生番，總有些不自在，他還是夠勇敢的。他比哥哥小四歲。學校正好放了假，他利用假期參加這次捕獵。他們的父親答應過，只要他們在這次探險中表現出色，他就讓他們到南海去一趟，作為獎賞。

　　一位公務員給約翰．亨特遞上一份電報。約翰．亨特撕開封套，展開電報。扭打作一團的兄弟倆鬆開了手，注視著父親。

　　約翰．亨特把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接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第三遍。探險家古銅色的臉並未變色，但他嘴角的肌肉繃緊了，手指緊緊地捏著電報。兩個孩子等得不耐煩了。

　　「爸爸，你怎麼啦？那上面說些什麼？告訴我們吧。」

　　亨特大笑。「有人企圖耍弄我們。」說著，他把電報遞給兒子。電報上

　　寫著：

　　厄瓜多爾基多基多酒店約翰．亨特亞馬遜河並非好地方若要平安最好離它遠點家中有事需你照應

　　電報是從紐約打來的，上面沒有署名。

二　穿鞋的跟蹤者

　　「發電報的會是誰呢？」哈爾滿腹狐疑。

　　「可能是探險者俱樂部那兒的一個傢伙，他想和我們開個小小的玩笑。」亨特說。不過，他的兒子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解釋並不滿意。

　　「您看家裡會不會有什麼事？」哈爾壯著膽問。

　　「當然不會。有事你們的媽媽會來電報的。」

　　哈爾擰起了眉心，他在動腦筋時老是這樣。「看來，這地方對我們來說倒真是個神祕的謎，」他說，「有誰會對我們心懷嫉恨呢？誰會企圖阻止我們到亞馬遜河去呢？」

　　「我不知道，」他的父親說，「但我認為我們沒必要為這樣一封匿名電報大傷腦筋。發電報的那個傢伙既然沒膽量署上他的名字，他就未必有膽量來傷害我們。」

　　「我們難道不可以追查一下嗎？發報人總得在電報局留下自己的姓名、住址，不對嗎？」

　　「說得對，不過，如果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身分，他就不會留下他的真實姓名和地址。」

　　羅傑什麼也沒說，這種古怪的情況使他的心怦怦亂跳，眼睛越睜越大。

　　父親注意到孩子的緊張心情，他說：「很可能是一個什麼怪人幹的，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好啦，我看我們還是別管它了吧。明天還要早起呢，睡覺去吧，我們拂曉出發，要是那位愣頭愣腦的愛爾蘭飛行員能把他的飛機弄妥的話。」

　　「這樣好了，我現在就到他那兒去一趟，」哈爾提議說。

　　「好主意。我也去，」羅傑插嘴說。

　　「不，」他爸爸說，「你最好給我乖乖地睡覺去。」

　　哈爾信步走到獨立廣場。那兒正在舉行吹奏音樂會。音樂在大教堂和主教宅邸前迴蕩。廣場擠滿了人，有衣著華麗的西班牙血統公民，也有戴著平頂帽、披著毛毯似的披巾的印第安人。

　　哈爾想，多麼美麗神祕的城市啊！它坐落在群山環繞的盆地中，白雪覆蓋的山峰在月光下閃耀。難怪基多人這麼愛他們的城市。「基多直通天堂。」他們老是這麼說。

　　哈爾放慢了腳步，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因為這裡的高度是海拔九千五百英呎。細細想來，厄瓜多爾的首都的確跟天堂門挨著門，它是世界最高的城市之一。赤道就在城外經過，這兒的風還不算刺骨，然而空氣的清冷，仍然使人難以相信赤道就近在咫尺。哈爾扣好大衣，走出燈火通明的廣場，踱進老城狹窄的黑魆魆的街道。

　　鵝卵石鋪成的路面坑坑窪窪，走在上面得十分小心。街道兩旁是古老的土磚房，苔痕斑駁的紅瓦房頂幾乎覆蓋住整條街，走在街上就像走在地道裡。

　　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赤著腳，幽靈似地悄悄溜過。

　　哈爾感覺得到，一雙穿鞋子的腳正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開頭，他沒有在意。但從委內瑞拉大街向右拐進蘇克雷街後，他仍然聽得到這穿鞋的腳步聲，這才開始警覺。他向左拐進皮欽查街，腳步聲依然跟著。哈爾想開個玩笑，於是，繞著那一帶轉了一圈。那雙鞋的主人也跟著繞了一圈，離哈爾越發近了。這可就不那麼好玩了。哈爾加快了步伐。

　　他盡量加快腳步，把跟在後邊的人甩得遠遠的，然後，一步跨進特里．奧尼爾那幢房子門廊的黑洞洞的陰影裡，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等著。

　　一直在跟蹤他的那個陌生人走過來了。他有點兒舉步不定，在每一家人家的門廊前都駐足片刻，最後，他來到哈爾藏匿的門廊。

　　哈爾摁亮手電筒，直往那穿鞋人的臉照去。

　　他不是厄瓜多爾人。他是個身材魁偉的大塊頭，拉丁人比較瘦小纖弱，印第安人雖然粗獷，個頭卻不大。這傢伙看上去會叫人聯想起職業拳擊手或者芝加哥大街上的歹徒。在強烈的燈光下，他的臉扭曲變形，凶殘陰險得難以形容，他的雙眼像一頭受驚老虎的眼睛一樣閃著寒光。密林裡的那些獵人頭的生番看起來也沒有他那麼野蠻殘忍。

　　哈爾差一點就忍不住要舉手去拍他朋友的屋門，但他抑制著這一欲望，說：「你在跟蹤我。」

　　那人眨眨眼，「什麼？你瘋了。我只不過在散步呀。」

　　「可笑，你散步怎麼老跟我走一樣的路呢？」

　　「你怎麼會這樣想？」

　　「你穿著鞋，這樣，我就認得你的腳步聲。」

　　「穿著鞋？你這傻瓜。在基多，穿鞋的人多著呢。」

　　「對，但你的鞋子有點特別，我到哪兒，它們就跟到哪兒，甚至跟著我在街上繞圈。」陌生人威嚇地逼進門廊，但哈爾站的位置比他高一個台階，這是一個有利的地形。而且，吵鬧起來，附近的居民都會出來。

　　那人的臉色忽然緩和下來，臉上露出溫順的笑容。「說得對，夥計，我是在跟蹤你。但我並沒有惡意。我看得出你是美國佬，會講我們的話，我……嗯，我只不過想打聽一下，到聖多明哥教堂該怎麼走。今天是禮拜的日子，我想，我可以去作禱告，點上幾支蠟燭。」他抬起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望著天空。

　　「順著這條街一直走到弗洛爾斯街的拐角處，」哈爾說。

　　「非常感謝，」陌生人說，那模樣還挺斯文的。但是，哈爾熄滅手電筒那一剎那，他眼中最後閃出的凶狠的一瞥使哈爾的脊梁骨都涼透了。「後會有期。」

　　哈爾轉過身去敲特里家的門時，心裡分明感到，那人說的是，「別得意得太早……」

　　進了特里．奧尼爾家的客廳，哈爾坐在溫暖、舒適、明亮的燈光下，講述了剛剛發生的事，同時也提到那封匿名電報。

　　特里是個年輕的飛行員。他輕率、散漫、粗線條，對什麼事都不在乎。

　　他愛冒險，聽說哈爾碰到了這麼富於刺激的事情，竟向他表示祝賀。

　　「看來，你這次探險大有搞頭，」他說，「你看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瓜葛嗎？你們在紐約有沒有什麼冤家對頭，會派特務到這兒來把你們弄垮呢？」

　　「我們沒什麼冤家對頭，」哈爾說，「當然，我們有競爭對手，一個很強大的對手。」他突然住了口，擰起了眉心。「我想……」他說，「特里，也許你提醒了我。」

　　「好吧，明天早上還飛嗎？」

　　「當然飛。飛機怎麼樣？那些制動器都修好了嗎？」

　　「嗯，還沒完全修好，」特里用他平易的愛爾蘭口音說，「不過，它們還能應付。」

　　哈爾想，特里做事想必多半是靠了幸運女神的關照。

　　「好吧，」他說，「拂曉，停機坪那兒見。」說著，站起來要走。

　　「要不要找個保鏢護送你回酒店呀？」

　　「我對付得了，」哈爾大笑。他沒有走原路，而是繞了條遠道。他走在街中心，眼睛和耳朵都隨時留心著四周的動靜。一路平安無事。回到酒店，父親和羅傑都睡著了。他想，自己今晚肯定會胡思亂想，徹夜難眠，但還是上了床。白天的活動使他精疲力盡。基多的地勢很高，空氣稀薄，要在那兒堅持下來，必須有足夠的休息。五分鐘後，哈爾也進入了夢鄉。

三　拂曉的飛行

　　「到格林、赫爾的乘客，上飛機啦！」特里喊道，同時加快他那淘氣的四人座「富源」號小飛機馬達的轉速。

　　亨特一家隨著他登上飛機。他們的裝備、器材和槍支放在行李倉內。「富源」號顛簸著慢慢順著草坪跑道滑行，逐漸加速。

　　當飛機以每小時七十五英哩的速度搖搖晃晃地行駛著時，一陣風從側面吹來，使得飛機拐了個彎，向一輛救火車直衝過去。

　　如果制動器沒毛病，特里本來可以撥轉機頭，讓飛機從救火車的任一側拐過。但制動器卻壞了，剎制失靈，使他無法停機。撞機警報器在機場上空呼嘯。救火車上的小夥子們像爆玉米花似地從車裡蹦出來。

　　就在這緊急關頭，特里以他那愛爾蘭人特有的不可思議的勇氣，孤注一擲。他把油門加到最大，飛機吼叫著在跑道上飛馳，救火車就在正前方。

　　飛機能上升到足夠的高度，以便越過這攔在路當中的火紅的金屬魔鬼嗎？

　　機頭的起落架已離開地面。另外兩個起落架輕輕跳動了幾下就升上去了。飛機在離救火車僅幾英吋高的地方擦過，騰空而起。

　　不懂飛行的人體會不到這種危險。哈爾和他父親都開過飛機，只有羅傑是第一次上天。他一直在埋頭研究那幅地圖，這會兒，他抬起頭來，看到父親和哥哥的臉色煞白，便若無其事地問道：「出什麼事兒了嗎？」

　　哈爾恨不得把他給活剝了。還有那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飛行員，他真想罵他個狗血淋頭。真沒辦法，命運女神肯定是愛上這小夥子啦！

　　飛機懶洋洋地上升。這是飛行高度的問題，不是堅固的小「富源」的過錯。

　　「上升速度最大是多少？」哈爾問。

　　「每分鐘海拔九百英呎左右，」特里說，「可是，現在還不到每分鐘五百英呎。」

　　「飛機可上升的最大高度是多少？」哈爾憂心忡忡地注視著那些高聳入雲、雪壓冰封的懸崖峭壁。飛機必須越過這些陡峭的山崖，才能降低飛行高度。

　　「這小玩意兒，」特里驕傲地說，「可以一直上升到一萬七千英呎高空。」

　　「即使這樣，你也飛越不了這些山峰。」哈爾看著地圖說。厄瓜多爾重巒疊嶂，聳立著三十座大火山。基多四周被巨人似的高山包圍著。哈爾往窗外望去，那邊，科托帕希──世界最高的活火山，利劍似地刺向一萬九千多英呎高空，凱艾比和安蒂沙娜幾乎和它一樣高。

　　「我們可以從兩座山之間穿過，」特里安慰哈爾說。

　　「那你現在怎麼向北飛呢？」

　　「我只不過以為，你們可能會想看一看赤道。那邊，看見那座紀念碑了嗎？那是一九三六年法國的一個勘測團為了準確測出我們這個星球的體積樹起來作為赤道線的確切標記的。現在，我們已經在北半球。」他傾斜著飛機，迅速調轉頭飛過紀念碑。前一瞬間，他們還在北半球，一眨眼又回到了南半球上空。

　　羅傑直往冰冷的手上呵氣。「這赤道冷得夠嗆！」這就是他對赤道的評價。

　　「下面是泛美公路嗎？」約翰．亨特問。

　　「對。」特里回答。

　　啊，這就是那條奇蹟般的公路。北起阿拉斯加，南至巴塔哥尼亞，事實上，它跨越了整個美洲。

　　「我總有一天要駕車跑完這條公路。」羅傑立下了誓言。

　　「現在就有許多人正在駕車沿這條公路作縱貫美洲的旅行。」特里說，「昨天，我碰到一個蘇格蘭人，他在合恩角附近有個養羊的大牧場。他已經把車一直開到芝加哥。現在，正往回開呢。」

　　「路上那些斷裂的地方是怎麼通過的？」

　　「中美洲有三處大斷裂。但你可以把汽車放在火車或輪船上，繞開它們。」

　　「世界最長的公路。」約翰．亨特俯瞰著那條神奇的彩帶說，「這條路必將為把美洲各大陸連成一片作出巨大貢獻。」

　　「不會比飛機的貢獻大。」特里撫摸著操縱桿說。這位愛爾蘭飛行員擁有自己的飛機已經五年，他裝載乘客在基多和海邊的瓜亞基爾之間飛行；或者，從比安地斯山還高的基多飛到各橡膠和金雞納霜集散處。他用飛行賺來的錢，付清了飛機的貸款。

　　他從來不出事故，哈爾對此簡直大惑不解。而現在，當他們全速向著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石壁和冰雪衝去時，哈爾心裡只有一個希望，這回，特里千萬別「破紀錄」。

　　轉瞬間，前頭的石壁好像隱退了，一條山峽在眼前展開。峽谷兩邊，巨大的懸崖以逼人的氣勢壓下來。飛機能否再飛高一點，完全避開這一危險？

　　哈爾看了一眼測高計，指計顯示的高度已經接近一萬七千英呎。這就是說，他們已經逼近飛機的上升限制。

　　突然，飛機下降，測高計的指針開始旋轉起來。

　　「嘿！不行啦！」特里驚叫著，竭力讓下落的飛機抬起頭來。

　　他們掙脫了下降氣流，但這麼一來，飛機離怪石嶙峋的峽谷底卻只有六百英呎了。特里拼命讓飛機上升，卻沒有成功。為了避開那些峭壁，小小的飛機一次又一次地側飛、盤旋，弄得筋疲力竭，再沒力氣向上飛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順著七拐八彎的岩壁飛行，同時請求命運之神保佑他們不要再碰到下降氣流。Ｓ形的拐彎和轉角不斷出現。現在，沒有人再去理會地圖了。

　　石崖一個接一個地衝向機窗，幾乎貼著機身擦過。

　　駕馭著自己的飛機，特里感到驕傲，有如一個馬球運動員能自如地駕馭自己的坐騎一樣。哈爾想起本赫和他的雙輪馬車賽。特里的模樣不像本赫，本赫站在比賽的雙輪馬車上，而他卻只是靜靜地坐在駕駛員的座位上。但當他操縱著飛機，銳不可當地盤旋在巍然不動的重巒疊嶂之間，他身上卻具有所有時代的英雄的氣概。險峻的山崖聽從他的命令，退卻了。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謝天謝地，峽谷的底部終於沉了下去，猙獰的峭崖在後退，它們低頭服輸了。「富源」號最後猛地使勁兒一加速，勝利地衝出了峽谷，衝進一個新世界。

　　太平洋沿岸那些幾乎從不下雨的荒蕪乾旱的沙地被遠遠地撇在後面，機下連綿不斷的森林鬱鬱蔥蔥。這裡永遠沒有乾旱之虞。蜿蜒流淌在綠野中的小溪宛若彎彎曲曲的銀色小路。

　　「瞧，那片粉紅的雲！」羅傑驚歎著，他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一片彩色的雲朵在森林上空飄過。

　　「是蝴蝶，」特里說，「整整幾十億隻的蝴蝶。還有一種雲，是長尾小鸚鵡排成的。這個國家的雲什麼顏色都有──紅的，綠的，黃的，還有七彩的。等你們看到鸚鵡雲和鵎鵼【註】雲就知道了。你們會以為自己在看一幅色彩斑爛的圖畫呢。」

　　【註】南美洲的一種大鵎鵼（Ｒａｍｐｈａｓｔｏｓ　ｔｏｃｏ巨嘴鵎鵼），大體為黑色，腰部和喉部白色，後者混有黃色，並有紅色邊，尾的下部覆羽為深紅色。

　　「我們下面是條什麼溪？」

　　「你指的是那個嗎，我親愛的先生？是亞馬遜河。或者，至少可以說是匯入帕斯塔薩河的帕塔特河；帕斯塔薩河又匯入馬拉尼翁河，而馬拉尼翁河呢，最後匯入亞馬遜河。」

　　「你們想想看，」約翰．亨特說，「這河水流向太平洋方向後只流一百英哩左右，就背著太平洋，開始它流向大西洋的三千英哩旅程。」

　　「咱們也要開始同樣的長途跋涉了。」哈爾說。一想到這，他既激動又有一點兒害怕。前面是一個神祕的未知世界。地球上只有這一個地區，在其腹地隱藏了這麼多的秘密。

　　眼前的帕塔特河正在與查姆波河匯合，流入帕斯塔薩河。帕斯塔薩──黑瓦洛獵頭部落的河。一個叫做托波的小小邊防站在飛機下閃過，接著是梅拉。一過梅拉，特里就準備好在文明社會盡頭的一個叫做普約的林莽小村莊降落。

　　哈爾正在翻閱他的「旅行指南」，那上面寫道：「這裡是人類已知世界的盡頭，亞馬遜荒原以此為起點。過了普約村，即使騎馬也穿越不了那片荒原……」

　　本來，乘飛機是可以飛越那地區的，但飛機要飛回基多。所以他們只能走水路。從來也沒有白人敢在帕斯塔薩河上行船，在約翰．亨特的美國地理協會的地圖上，這兒用虛線標著，意思是未經考察。

　　如果這次探險成功，這虛線就要變成實線。更重要的是，一個新地區的動物世界將會被揭示在世人面前。正是這點，最使三位野生動物收藏家感興趣。

　　一道瀑布在機下閃過，接著，是一條橫跨河面的吊橋，再往前就是一片林間空地。特里正試探著降落。

　　對於以每分鐘超過一英哩的速度著陸的飛機來說，這片空地顯得太小，而且，飛機沒有制動器！

　　空地那頭有幾間茅草屋。飛機急劇下降，衝過空地，壓倒一間大茅屋的草牆，然後，在大驚失色的一家人中間，在他們的客廳、飯廳、臥室裡剎住了。

　　這就是亨特父子給獵人頭部落的人民的見面禮。幸虧一個印第安人也沒受傷，否則，在他們架子上擺著的棕色人頭中間，立刻就要增添四個白人的頭顱。

四　獵人頭者

　　儘管一個印第安人也沒受傷，但形勢有好一陣子仍然顯得劍拔弩張。印第安人馬上抓起刀和長矛。一些印第安人衝進茅屋，他們人人都帶著武器。婦女的尖叫，孩子的哭喊，還有武士們恫嚇的吼叫聲在林間空地上回響。

　　滿臉笑容的愛爾蘭人從飛機的座艙門伸出頭來，興高采烈地向一位老人高聲問好。原來，這位老人是印第安人的首領。於是，憤怒的吱吱喳喳變成了七嘴八舌的歡迎詞，這些人認識特里。這裡原是一個金雞納霜的邊區集散點。金雞納霜是製造奎寧的原料。特里多次到過這裡。

　　特里把他的朋友介紹給印第安人。於是，印第安人排著凱旋歸來的隊伍穿過村莊，把他們的客人帶到首領的屋裡。村莊的房屋很漂亮，這使亨特父子十分詫異。

　　「幸虧我們撞倒的是一間茅草屋，不是這些房子。」哈爾說。村子裡的房子大都用結實的木材修築得很漂亮。村子裡有不少小片的玉米、大豆和香蕉地。屋裡有用來織棉布的織機。在湍急的帕斯塔薩河灘上，停泊著用圓木精心鑿空的獨木舟。

　　特里注意到亨特父子的詫異，他說：「他們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民族，而且十分驍勇。印加人沒能征服他們。西班牙人也只能統治很短一個時期──後來，印第安人造反，把西班牙人趕走了。厄瓜多爾政府不惹他們，所以能與他們相安無事。」

　　「他們穿的那些襯衫、短褲是從哪兒弄來的？」哈爾問。

　　「他們自己縫的。不過，打仗時，他們就把衣服剝光，渾身上下塗上鮮豔的顏色。」

　　即使穿上了襯衫和短褲，有些男人看起來還是有點兒野氣。「他們該理髮了。」羅傑說。他們那長長地垂著的黑髮，用鵎鵼羽毛裝飾著。

　　「每個黑瓦洛人都有雙重性格，仿佛是兩個人似的，」特里說，「一個文明，一個粗野。你永遠也猜不透你會遇上這兩個人中的哪一個。正是這點，使黑瓦洛人變得很有意思。」

　　在首領的屋裡，四面牆上都掛滿了飛鏢吹筒、長矛、弓箭和漂亮的虎豹皮。就在這間屋裡，印第安人請他們吃了一頓古怪的午餐。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雞蛋，」羅傑說，「這兒養的肯定是巨型母雞。」

　　「下這些蛋的母雞嘛，」特里告訴他說，「身長十英呎，牙齒像碎肉機一樣鋒利。你們吃的是鱷魚蛋。味道不錯吧？」

　　羅傑做了個鬼臉，「你不告訴我，我還覺得挺好吃哩。」

　　「肉排是用什麼燒的？」哈爾問，「他們這兒當然沒有牛囉。」

　　「那是用鬣蜥尾燒的。鬣蜥是一種巨大的蜥蜴，有五六英呎長，這些林子裡有很多。你們可能想要一條來做標本吧？另一種味道和小牛肉差不多的肉，那是一塊山獅肉。不用急，還沒等你們考察完亞馬遜河，你們準會吃到比這些東西還要古怪的食品。」

　　「說得對。」約翰．亨特說。從以往考察亞馬遜河下游地區的經驗中，他知道，兩個孩子必定會有什麼樣的經歷。他吃得津津有味，但兩個孩子都很快就說吃飽了。他們要習慣亞馬遜人的飲食還得一段時間。他們看見一個高架子上擺著一排猙獰的人頭，就更沒胃口了。有個人頭單獨掛在門楣上。

　　「看來，那個人頭的地位特別尊貴。」約翰．亨特說。

　　那位老首領不懂英語，但他看得出來，他的客人們正在議論那顆掛在門楣上的頭顱。他對特里說了幾句，特里翻譯道：「他說那是他的祖父。你們看，這種保存人頭的風俗並不像許多人所想像的那樣野蠻。埃及人以前不但保存人頭，他們還把皇帝的整具屍體製成木乃伊，使它們永遠不朽，難道不是嗎？印第安人保存人頭，意義多少也和埃及人一樣。首領說，他很愛他的祖父，因此，希望他永遠在身邊。這是黑瓦洛人表達敬意的一種方式。」

　　約翰．亨特仔細觀看了架子上的人頭。「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想要一個，作為它的人類學收藏品。請幫忙問一下他能不能賣一個給我們。」亨特對特里說。

　　開頭，首領搖搖頭。但特里能言善辯，很快說服了他。

　　首領凝望著他的祖父。啊，不！他捨不得他。他取下另一個精心製作的頭顱。

　　「這是我們最高貴的武士之一，他很聰明，是個好人。讓他到你們的國家去吧。」

　　「他叫什麼名字？」

　　首領說出一個聽起來像查理的名字。於是，在亨特父子後來的旅途上，這位沉默的旅伴就叫查理。

　　「現在，請你把我們順帕斯塔薩河考察的計畫告訴他吧。」特里說完以後，那位首領激烈地表示反對。

　　特里神情嚴峻，「你們最好放棄你們的計畫，他說你們會遭到殺害。他和他的人民是友好的，但他不敢保證下游的印第安人也跟他們一樣。他們非常野蠻，從來不肯和白人講和。」

　　但亨特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們沒有槍，」他說。

　　「是沒有，但他們有放毒飛鏢的吹筒，有長矛和毒箭。他們很會使用這些武器。」

　　「我知道。但我希望我們能和他們交上朋友。」

　　「也許，沒等你們和他們交上朋友，他們的毒鏢就已經飛過來了。」

　　「我們只好冒這個風險了。這事兒很重要。我已經答應美國地理學會，我要盡可能考察帕斯塔薩河下游地區。而且，我們還有機會捕到一些新發現的動物。問問首領能否給我們提供一條船。」

　　首領神情憂鬱地表示同意，但他堅持要他的客人在他屋裡過夜。

　　「我們睡哪兒呢？」哈爾問。

　　「睡那些木臺子上。」

　　「那多硬啊。」

　　「你們這麼睏。不會嫌它們硬的。」

　　羅傑很不願意住在那裡。他嘟噥說：「唉，還得吃鱷魚蛋。」

　　「孩子們，」他們的爸爸說，「你們是自願要求參加這些探險的。要是你們改變了主意，可以跟特里一起飛回去。」

　　這話可真靈。一想到得放棄他們偉大的探險，孩子們就心甘情願地去睡木臺子床、吃鱷魚蛋了。

　　不過，晚飯吃的不是鱷魚蛋，而是厚厚的一片白肉，味道既像魚又像雞。

　　羅傑嚼得有滋有味，直到吃完了一片才想起來問問那是什麼肉。

　　首領告訴他們是巨蟒肉。這條巨蟒前不久進他們的村莊騷擾。羅傑嚇得臉發白。「你是說他們吃蛇？」

　　「為什麼不呢？」特里說，「難道不好吃嗎？」

　　「好吃，不過沒有人會吃蛇的呀。」

　　他爸爸笑了。「你所說的『沒有人』，我想，是指你在長島的熟人吧。可是，你該明白，其他地方的人有不同的生活習慣，這些習慣常常和我們的生活習慣一樣合理。既然法國人能吃蝸牛，中國人能吃鳥窩，日本人能吃海藻，印度的山中部族能吃蚱蜢，長島人能吃又粘又滑的生牡蠣，亞馬遜人為什麼不能吃大自然賦予他們的食品呢？」

　　「我懂，」羅傑說，決心要顯得像他爸爸一樣有適應環境的能力。「只要你能吃，我就能吃。勞駕，請給我來點兒蛇肉。」

　　他又給自己夾了一大片蟒肉，勇敢地吃了下去。「好東西！」他順著嘴說，但臉色仍然有點兒發白。

　　當天晚上，他在木臺子床上睡得很不安穩，他夢見自己變成一條巨蟒，正被一個巨人生吞活剝。他擺著尾，使勁兒掙扎，但那巨人還是把他全吞了下去，然後，咂著嘴說：「蛇可真好吃呀。」

　　特里已經在那天下午飛回基多。看著他離去，他們有點兒惆悵。他和他的飛機就像是連結文明世界和亨特父子的最後紐帶。

　　快天亮時，哈爾醒了。他躺著，傾聽著四周森林中響起的可怖的嚎叫、尖嘯和像低沉的咳嗽聲。是的，他們已經置身於野獸出沒的地方！他慶幸今晚他們能睡在屋裡。可是，明天晚上呢？還有許許多多隨之而來的晚上呢？

　　不過，哈爾對前面的危險並沒有想太多，他以前也曾在荒野露營。他想的是在基多見到的那張臉，那張被他的手電筒光照亮的臉如今已銘刻在他的記憶之中。為什麼擔心呢？他們已經遠遠地離開了那張臉。那跟蹤他的皮鞋聲很難再跟蹤到亞馬遜林莽深處。然而，那穿鞋的腳步聲真的不能跟到這兒來嗎？

五　神鷹的陰影

　　拂曉時，哈爾已經在外面河邊上裝船了。這是一條印第安人造的獨木舟，是用一段圓木挖空而成。哈爾估計，它的長度大約是二十英呎，最寬處約為兩英呎多。這船正好夠裝三至四人和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

　　這圓木裡面經精工切削，並用火燒到只剩下一個大約一吋厚的木殼。哈爾非常佩服印第安人的手藝。要使船壁厚薄恰到好處又不能鑿穿或燒穿任何地方，這該要判斷得多麼精確啊！

　　這條船能像雨水溜過鴨背一樣在水面輕快地滑動。問題是，它不但能前後滑動，而且能左右滑動，因為它沒有龍骨。當然，沒有龍骨，船就不會老碰著河底。

　　「但我們一定得設法保持船的平衡，」哈爾心想，一定得萬分小心，不然，要翻船的。

　　第一樁活兒，是把攜帶的物品按重量平均包裝，使船平衡；還要留下划槳的空間；並且行李表面必須平整，以便船上的人在需要調換位置時爬過或跳過。

　　槍支應擱在隨手就拿得到的地方。所有不能浮在水面的重物都要放在坐板底下，或者繫牢。這樣，一旦翻船，它們也不會沉入水底。

　　哈爾動手幹起來。等其他人出來時，他已經把所有東西裝上船，他對自己幹的活兒十分滿意。

　　他父親以挑剔的眼光檢查哈爾幹的活兒。

　　「你還沒忘記加拿大。」這就是他對哈爾的嘉獎──他們倆曾一起在北部的許多河流裡划獨木舟。但羅傑卻沒有經驗──他是頭一回在河上旅行。

　　哈爾和父親轉身回屋，但沒等他們回到屋前，就聽到河那邊傳來一聲尖叫，他們回過頭，看見剛裝好的船已經翻了個底朝天，羅傑的頭在船邊浮動。他們並不擔心羅傑，他會游泳，但河水正把船迅速地往下游沖，很快就會把它捲進激流，再往下，就是瀑布了。

　　他們奔向河邊，躍入水中。在這樣湍急的水流中，不大可能有鱷魚、江豚或蟒蛇。羅傑正勇敢地拼命把船往岸邊推，兄弟倆和他們的父親一起，齊心協力把船推上沙灘。羅傑垂頭喪氣地爬上岸，渾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我只不過想試一試這條船。」

　　亨特用責怪的眼光看著小兒子，但一看到他那滿臉歉意，就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你當中的名字就是『淘氣鬼』嘛。」他說。

　　哈爾在檢查他的包裝，「東西都還在船上，」他說。包裹大都是防水的，但他們還是把所有的東西攤在岸上，讓炙熱的太陽把它們曬乾，然後再重新包裝。

　　羅傑好一陣子一聲不吭，但等他們的衣服一乾，他又神氣十足了。

　　一小時後，他們把船從岸邊撐開。羅傑高聲歡呼「開船囉！」首領和他的武士們站在岸上，做著告別的動作。他們的人有一個在船上，他將把探險者們一直護送到敵視白人的印第安人地區的邊界，再往前，他可就不肯答應奉陪了。但是，約翰．亨特仍希望能說服他一起前往帕斯塔薩河那些未經考察的地區，那用虛線標著的流域。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前頭會出現什麼危險。陽光普照，燦爛明亮，猴子在樹上饒舌，鸚鵡和水鳥上下翻飛，有如色彩奪目的浪花；向西望去，蒼翠的森林上方，兩萬英呎高的欽博拉索山積雪的山巔隱約可見。山的一側瀕臨太平洋，另一側俯瞰著往大西洋去的旅客。

　　拐過一道河灣，友好的黑瓦洛村莊看不見了。兩岸都是林木茂密的林莽，河道大約一百英呎寬，水面平滑如鏡，但河水卻在匆匆地向前流，仿佛趕著去赴約會似的。四支槳除了把船擺順外，就無事可幹了。

　　「你瞧，那些鳥。」哈爾喊道。

　　羅傑抬起頭往上望。

　　「不，看下面，水下面。」

　　果然不錯，在清澈見底的淺水灘，一種小黑鳥正在振翅覓食。船仍在飛快向前，來不及仔細看它們。

　　「水黑鶇，」亨特說。

　　「可它們在水底飛翔。」

　　「你也可以把這叫做飛。它們拍翅膀是為了在水裡運動，它們在捕捉蝸牛和水中的昆蟲。它們能在水底待兩到三分鐘。」

　　一片陰影掠過水面，仿佛是一小片烏雲。他們抬起頭來看到的奇異景象，比他們剛才在下面的水裡看到的還要令人驚歎。

　　「一隻神鷹！」亨特驚叫起來。不難目測出，這隻鷹翅膀兩端的距離足有十英呎。

　　船上那位印第安人十分激動不安。「壞極啦，」他用他以前給收購金雞納霜的美國人幹活時所學到的有限的英語說。他用手在頭頂上畫來畫去，好像在為自己畫護身符。

　　「印第安人對神鷹非常迷信，」亨特說，「他可能以為，這對我們的探險是不祥之兆。你們知道，神鷹總愛在死了或垂死的動物上面盤旋。」

　　「看，它飛回來了。咱們倒要看看是誰先死。」羅傑抓起他的二二汽槍。

　　「省點兒彈藥吧。這鳥不會傷害咱們，肉也不好吃。再說，用你那支蹩腳槍，也打不傷它呀。」

　　「它可真大！」哈爾喃喃地說，神鷹又轉了一圈。

　　「世界上最大的飛鳥，」亨特說，「而且，儘管它碩大沉重，卻比任何別的鳥都飛得高。必要時，它可以一連四十天不吃東西。可是，一旦它碰上食物，卻可以一口氣吃下十八磅肉。」

　　「我知道。」羅傑說，「它們專門叼小羊羔，還有別的動物的幼畜。」

　　「不全對。體型巨大的動物，如果看起來病弱，它們也會去襲擊，不會害怕。但它們從不叼著食物飛走。它們的爪子沒有足夠的力量抓著重物高飛。」

　　神鷹洩氣地飛走了。但那位印第安人卻因此而憂心忡忡。

　　「不好，不好，」他不停地說，一邊使勁兒往回划。「我們回頭，我們回頭。」

　　但這時候想往回划已經不可能。強大的水流把船一直往前沖，因此，也不必和他爭辯了。

　　河灣那邊傳來急流空洞的吼聲。洶湧的、急速旋轉著的渦流在船的四周飛濺，仿佛成串成串的炸彈在河底爆炸，滔滔白浪起伏不停。

　　他們飛快地拐過河灣，河水狂暴的吼聲震耳欲聾。河面上，河水撞擊在嶙峋的礁石上，水霧四濺的噴泉騰空而起，像無數白精靈在狂舞。遇上圓滑的石塊，滾滾的流水就變成一個個碩大的駝峰。

　　那位印第安人──納波──在船頭，約翰．亨特在船尾。一道激流從兩塊巨石間沖過，納波往那兒一指，於是，整船人合力划槳，船飛箭似地越過窄窄的激流，划呀，划呀，划得越快越好。在這種河道裡，必須有極高的舵效速率。要想讓船順利地在礁石間行駛，必須使船走得比水快。

　　河水在岩石間沖過，湧起山丘般的浪峰。獨木舟行駛在浪峰之巔，就像馬背上英勇的牛仔。水花四濺，船上的人都澆成了落湯雞。

　　小船在岩石的間隙中左躲右閃地顛簸，一會兒被托上波峰，一會兒跌入浪穀。和它相比，沖浪滑板平穩多了。

　　「呵──！」羅傑一聲吶喊，其他人不論老少都齊聲呼喊起來。經歷了這一類事情，白鬍子老頭也會變成意氣風發的小夥子。血液在體內輕快地奔騰，礁石灘終於闖過來了。

　　小船衝入一片淺水灣，船頭幾乎垂直地扎進河底，納波在水裡不見了。

　　約翰．亨特和哈爾用力倒划，讓船頭抬起來。納波還在，仍然安然無恙。他又驚叫一聲，這一回，可就被水嗆著了。

　　獨木舟正在作精采的雜技表演。一條僅用一根圓木製成的小船，竟能行駛得如此靈活自如，真令人驚歎。它幾乎像一條蛇一樣穿行在礁石之間，在岩石上面掠過時，它仿佛能像蛇一樣拱背收腹。如果它會說話，它一定會像它的乘客一樣大聲歡呼。

　　最後一次勝利的俯衝後，槳都停下來，小船靠著慣性，駛進一道平靜寬闊的河灣。

　　鬆弛一下來回顧他們剛剛飛越的咆哮喧囂的激流，令人十分愉快。

　　「在亞馬遜的支流裡，這一類事情多著呢。」亨特說，「我想，你們知道亞馬遜這個詞是怎麼來的吧？」

　　「它不是和早期探險家所發現的一個尚武的婦女部落有關嗎？」哈爾說。

　　「那是一種說法。另一種說法是，亞馬遜河是以印第安語的一個詞命名的，這個詞的意思是『毀船者』。使它名符其實的不僅是眾多的急流，還有遍布在一些河道裡的圓木。這些圓木藏在水下，貼著河面漂浮，非常危險。到了主河道，亞馬遜河變得像海一樣寬廣。那兒又常有很厲害的風暴。此外，還有海嘯。」

　　「什麼叫海嘯？」羅傑問。

　　「那是一種像海浪似的活動水堤。它從海洋衝入內河，有時高達十到十二英呎。」

　　「我倒想看看海嘯。」羅傑說。

　　他父親苦笑了一下。「你會看到的。不過，我希望海嘯發生時，我們能乘坐在一條比這條船大一點的船上。」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有一條大一點的船，好能搜集一些動物？」

　　「一駛出這段河道就有。比這大的船是不能在帕斯塔薩河上行駛的。不過，我們何必一定要等到那個時候呢？現在，我們就可以收集一些小動物呀。況且，小動物有時候也和大動物一樣重要。」

　　前面傳來一陣陰森的咆哮聲，收集小動物只好推遲一下了。這次的咆哮和上次的不一樣。這種轟鳴更加深沉，而且找不到聲音發出的地方。河水轉眼間變得無影無蹤，在它消失的地方，升起一片水霧。

　　「瀑布！」哈爾驚叫，「我們最好停下船來好好看看。」

　　右邊有個小小的河灣，灣裡有打著轉的漩渦。他們靠了岸，把船推上沙灘，然後，小心地穿過叢林來到河邊。在那兒，他們可以仔細看看瀑布。

　　在一個岬角上，河水從十二英呎高的地方飛流直下，落入一大堆突出的礁石間。

　　「我們可不能從那地方下去，」約翰．亨特說，「看見那邊的滑坡了嗎？我們衝不過去，但是，我們或許可以用纜繩把船放下去。」

　　這個方案和飛越激流一樣刺激。小船划到離瀑布頂不遠的一個地方，那裡的水流不算急，人人都在緊張地期待著，納波好像已經忘記神鷹投下的陰霾。

　　他們蹚水走著，湍急的河水只有齊胸深。真是避開赤道炎日的好去處啊！

　　獵手們不用穿北部地區常見的那種笨重的獵裝。一件薄襯衫，一條薄褲，還有一雙叫做阿爾帕吉塔的南美涼鞋，這些便是他們的全副行頭。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怕潮濕的東西──除非你把約翰．亨特煙斗裡的煙絲也算進去。

　　獨木舟裡所有的東西都包裝得很好，甚至連槍都已經裝進防水的盒子裡。彈藥裝在防水性能像玻璃瓶一樣好的鋁盒內，照相機、膠捲、藥品和珍貴的文件也放在一個鋁盒裡。

　　但黑瓦洛人頭查理，卻只是用他自己的頭髮繫在一塊坐板下。他生前經歷過無數次風吹浪打太陽曬，現在也應該經得起風浪。

　　哈爾和納波抓住纜繩。這根纜繩繫在船頭，它是用藤編的，像麻繩一樣結實。他們緊緊地靠在岩石上，一次放幾英吋纜繩，使船尾朝下放到瀑布當中。

　　羅傑和他父親牢牢抓住船尾，他們的任務是把握住船的方向，讓它從礁石之間穿過。

　　「羅傑，要是河水把你沖倒了，你可要緊緊抓住船舷邊。」

　　船漂在一個水坡上，這水坡像屋頂一樣傾斜。河底崎嶇不平，在水深僅及腳踝的地方，羅傑有時會踢著石頭，但一轉眼，他又會掉進沒頸深的水潭。

　　他死死抓住船舷邊。他扶著船漂過激流，船也同樣攙扶著他。

　　「別放太快，」約翰．亨特向放繩那兩個人大喊。但水的咆哮幾乎淹沒了他的呼喊聲。

　　他還是喊遲了。船尾繼續向前衝，他腳站的地方滑溜溜的，人一下子被拖倒，跌進白沫翻滾的漩渦裡。

　　這很危險。被漩渦帶著在水下打轉，很容易撞到瞧石上弄得遍體鱗傷。他也許會被撞暈，不醒人事，浮不上來。

　　上面的三個人焦急地尋找他的蹤跡。為了營救亨持，他們打算丟掉小船，由它自己漂下去。正在這時，他的頭從船尾下露出來了。頭慢慢地探出水面，哈爾看見他父親還叼著煙斗，鬆了一口氣，不禁開懷大笑。

　　亨特臉上露出既驚訝又惱怒的神情。做父親的可不習慣被大自然這樣肆意戲弄。

　　過了一會兒，亨特自己卻大笑起來。事情是這樣的：他們全體重新登上小船後，便順著一段湍急但不危險的河道划下去。兩岸樹木的枝葉低懸在河面上。哈爾彎著腰，正在船艙裡摸索什麼，一根樹杈上的枯枝穿過他的皮帶，在他還沒醒悟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吊到半空中。船繼續向前走，他呢，卻被掛在那兒啦。他掙扎著用雙手去抓船，卻只抓到了一袋馬鈴薯。

　　他吊在那兒，模樣可不怎麼體面，頭朝下，屁股朝天，還抓著一袋馬鈴薯死不放手。枯枝啪嚓一聲斷了，他和那袋馬鈴薯都洗了個澡。

　　獨木舟停泊在一片狹長的小沙灘上，哈爾搖搖晃晃地從水裡爬出來，手裡還提著他的那袋馬鈴薯。他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午飯就擺在沙灘上。下午的航程激流更多，而且越來越多。直到傍晚，當他們把獨木舟推上一片河灘時，一行四人已是筋疲力盡。幾棵大樹的濃陰覆蓋著河灘，這兒正好當作過夜的旅館。

六　獸蹤人臉

　　這片河灘真是宿營的好地方。河灘前面是一片景色優美的水灣，灣寬百呎，水面平滑如鏡，魚兒不時躍出水面，使平靜的灣面漾起圈圈點點的漣漪。

　　水灣遠處，林莽蒼蒼，遮天蔽日，樹端上盛開著的那些黃的、緋紅的花朵兒，在夕陽下閃耀著奪目的光彩；白鷺懶洋洋地從水面掠過。

　　河邊有棵高大的吉貝樹，他們打算在樹下紮營。吉貝樹下，靠近河岸的地方沒有矮灌木，但離那兒幾碼遠，就開始有灌木生長。

　　在林莽和開闊地帶交接的地方，約翰．亨特發現一條窄窄的通道。

　　「看樣子，像是什麼東西的足跡，」他對納波說，「印第安人？」

　　納波滿臉狐疑，他察看著那鬆軟的地面，手指點著那些足印。它們不像是人踩出來的。

　　「看呀，孩子們，」亨特說，「你們對亞馬遜動物的認識，就從這兒開始了。這些足跡就是西貒【註】的蹄爪扎下的。」

　　【註】西貒：美國的一種野豬。──譯者。

　　「西貒是野豬嗎？」哈爾問，「我讀過有關它們的資料。看來，它們喜歡成群結隊地活動，而且隨時會襲擊人類。」

　　「說得對，碰到西貒時，最好的辦法是爬到樹上去。我認識一個考察家，為了躲避西貒的襲擊，他曾在樹上待了三天三夜。」他又察看了其它獸跡。

　　「依我看，動物夜裡常到這兒來喝水。」他手指點著一些足趾奇怪地張開的蹄印說，「這些足跡是水豚的，它們是世界上最大的鼠類──大得像綿羊。這些是鹿的足印。」

　　「對，」哈爾說，「不管在哪兒，我都認得它們，」他想起了科羅拉多、加拿大和緬因州樹林裡的鹿跡。

　　「不過，有些獸跡是我從前沒見過的。」他指的是一種仿佛用茶碟摁出來的圓滑的足印。

　　「梯格麗！」納波驚叫起來，「這地方沒有好。」

　　「不錯，是梯格麗。」亨特承認。

　　「什麼叫梯格麗？」羅傑莫名其妙，因為他父親和納波都是這樣讀那個詞的。

　　「這是西班牙語裡的老虎。整個墨西哥和南美都管這種動物叫梯格麗，儘管它不是真正的老虎。它身上的花紋不是條紋狀而是點狀的。在講葡萄牙語的巴西邊境，它叫安克，意思是雪豹。在我們的英語裡，它名叫美洲虎。不管你叫它什麼，它都是林中之王。」

　　「沒有好，」納波哀嚎著，「我們去回。」

　　「他又來了，『我們去回』，」哈爾不耐煩地說，「今天晚上，美洲虎要是到這兒來喝水，那可是給它拍照的好機會啊！」

　　「它們要是想飽餐一頓小探險家肉，那可能也是個好機會吧。」羅傑猶疑地說。

　　「放心，」亨特說，「只要我們不惹它們，它們一般不會侵犯我們。而且，我們睡的是吊床，離它們經過的路遠著呢。」

　　哈爾和羅傑睡慣了北方那種帶門簾的帆布帳篷和睡袋，吊床這種露營方式使他們感到很新鮮。在林莽中旅行的人不能有沉重的器具拖累。他們露天而睡，沒有帶帆布門簾和安著防蚊紗窗的完全密封的帳篷。明尼阿波利斯城【註】的任何一個職員，如果要到郊外的明尼蘇達湖宿營幾晚，他帶的營具比一個打算艱難跋涉一年，穿越亞馬遜林莽的老練探險家所帶的營具複雜得多，因為在那片土地上，最可怕的野獸是蚊蟲。

　　【註】明尼阿波利斯是一個美國城市。──譯者。

　　十分鐘之後，營地紮好了。所謂營地只不過是三張懸掛在樹木之間的吊床。

　　吊床是爪馬孫人的臥榻。它是亞馬遜的印第安人首創的，我們花園裡的吊床也應該歸功於他們的發明。即使在城裡，很多亞馬遜人家裡的床鋪都是吊床。白天，你只能看見牆上的鐵鉤，到了晚上，吊床一掛起來，客廳就變成了臥室。酒店也一樣，房間裡只有釘在牆上的鐵鉤，旅客必須自帶吊床。

　　在這片到處都用吊床的土地上，也有一些部落沒有這種習慣，黑瓦洛就是其中的一個。所以，納波沒掛吊床，他只是在地裡挖個洞，打算把自己埋在裡面。亞馬遜流域的夜晚，有時也會冷得出奇，白天曬得發燙的泥土，夜裡蓋在身上可暖和啦。

　　三張空中床和一張地穴床「鋪」好之後，納波拿起他的弓箭。「我得捉魚去。」他說。

　　亨特說，羅傑也許想看看用弓箭怎麼捕魚，於是，羅傑跟著一塊兒去了。

　　但是，看樣子他心不在焉，不停地回過頭來掃視通往林莽的路口，野獸夜間就是從那兒出來的，印第安人也有可能在那兒出現，有誰說得準呢？只要留神看看他，就能看出他在想鬼點子。然而，誰也沒留意看他。

　　他跟納波一起走到河邊。在離水面一英呎深的水裡，納波發現一條鮭魚在游來游去。他用箭把鮭魚扎起來，直到那時，羅傑還和他待在一起。納波把魚送回營地，用泥巴裹著烤。這時，羅傑跑到船上取了點兒什麼，然後，鑽進了林莽。過了一會兒，他溜回營地，和大夥一塊兒生火。

　　樹下已經很暗，火堆開始閃著搖曳不定的黃光。陰影幽靈似地在四周晃動。林莽那邊不時傳來一兩聲尖叫，仿佛是夜的合唱的序曲。

　　哈爾微微打了個冷顫，望了望灌木叢那邊獸跡消失的地方。突然，他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爸，看啊，」他低聲說，「印第安人。」亨特看了看，一點不假，一張印第安人的臉正從灌木叢那兒向外窺視。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肯定是納波，」亨特說，「他在撿柴火。」

　　「對，不過，這會兒他正在河那邊撿柴。」

　　納波扛著一捆浮柴爬上河岸。哈爾伸手拿槍，但他爸爸說：「別魯莽，也許他們是友好的。咱們先送他一件禮物試試。」他從口袋裡取出一面鏡子──印第安人喜歡鏡子。

　　隨著他們的目光，納波也看見了那玩意兒，他很納悶。驚慌之中，扛著的柴捆掉下來，砸在他的腳趾上。他尖叫一聲，這更使哈爾和他父親嚇了一大跳。但藏在叢林裡的那張臉似乎無動於衷。哈爾還注意到，羅傑也很鎮靜，這實在奇怪。

　　「這小子比我原來想像的有膽量。」他暗想。

　　「看不清，」亨特眨著眼抱怨說，「不過，他看起來很小，可能是個孩子。他也許僅僅是好奇。無論如何，我得用這禮物試他一試。」

　　「我拿著槍，有什麼動靜，我做你的後盾。」哈爾保證說。

　　亨特戰戰兢兢地往前走。哈爾緊握著槍，屏住呼吸。羅傑好像在偷愉地笑，但也可能是由於恐怖而發出的喘息聲。叢林裡的那張臉仍舊一動不動。

　　離灌木叢還差幾英呎時，爸停下了腳步，哈哈大笑，接著把手伸進灌木叢，把那人頭拽出來。那人頭不是別人，就是查理。

　　羅傑開心地大笑起來。他在地上打滾，拼命蹬腿大笑。哈爾撂下槍，一把抓住羅傑的短褲後襠，把他往河邊拽。羅傑扭動著掙脫了身子，藏進灌木叢。他仍舊像鬣狗似地大笑著。

　　哈爾也開懷大笑起來。只有納波仍然神情嚴肅地望望這個望望那個。看樣子，他懷疑他的這些古怪的旅伴有點兒神志不清。他實在不得要領，只好不再追究，起身去把烤好的魚從火裡取出來。

　　他取出一個烤得又硬又乾的泥巴坨，在一塊石頭上把它砸開，魚烤得恰到好處。那堆火裡還烤著馬鈴薯，這頓飯吃得可香啦。飯後，他們各自去睡覺。

　　亨特父子爬上他們的吊床，納波鑽進地洞。天快亮時，得蓋毯子，毯子是用得著的。至於蚊帳，儘管為了便於往吊床繩上安置，他們的蚊帳是加上套筒特製的，但營地周圍看來沒有蚊子，也就用不著了。為了不讓從樹洞裡出來的螞蟻和其他小害蟲爬上吊床，吊床繩都塗抹了殺菌的雜酚油。

　　剛開始，羅傑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因為他從來沒睡過吊床。

　　「不要直躺在吊床上，要斜著躺在吊床的對角線上，這樣才不容易掉下來。」他父親規勸道。

　　可是，羅傑不是個聽教的乖孩子，他只能從痛苦的教訓中學乖。

　　他和父親很快就睡熟了。哈爾拿著照相機和閃光燈，使勁兒撐著，不讓自己睡著，但過不了一會兒，他也和其他人一樣進入了夢鄉。

　　納波在離獸跡較遠的一邊把自己整個兒埋進土裡，頭古怪地露出地面。他一會兒把頭扭向這邊，一會兒把頭扭向那邊，在漸漸熄滅的火光中四處察看。沒多久，頭搭拉下來，他閉上了眼睛。

　　四個人睡得正香的時候，大森林卻醒著，「它醒著，因為這是黑夜。」野獸們仿佛這樣說。

　　蟬開始發出尖細的低鳴，但這低低的蟲鳴終於變成聒耳的尖嘯。樹蛙鼓著肚皮，咕呱咕呱地叫。夜鷹的叫聲有如一隻垂死的鬼魂在嗚咽，如果鬼魂也會死的話。一些不知名的動物也加入它們的喧囂，動物學家們還沒有給它們起那些長長的拉丁文名字呢。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深沉的悶雷似的咳嗽，所有喧嘩都沉寂了，那是在向美洲虎──森林之王──致敬。

七　林莽之夜

　　震耳欲聾的喊叫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亨特從夢中驚醒，摁亮手電筒。又一聲瘋狂的喊叫，聽起來像是羅傑的聲音。亨特和哈爾都一齊把手電筒射向發現獸蹤的地方，他們滿以為羅傑已經被美洲虎叼在口中，但手電筒光下既沒有野獸也沒有羅傑。

　　「救命！救命啊！」羅傑驚恐萬狀地高喊。兩支手電筒四處搜尋，最後落在他身上。

　　他全身僵直，發瘋似地瞪著眼睛。他正在跳著一種森巴和蘇格蘭高地舞混合的舞蹈，喊聲直衝雲霄。他扯掉了襯衫，蹬掉了褲子，幾乎光著身子。

　　他發狂地混身亂搔，像野馬般不停地狂跳亂舞，拍打抓撓著身體的各個部位。

　　「喂，你們就不能幫幫忙嗎？」他哀叫著。

　　約翰．亨特爬下吊床，暗暗好笑。

　　「我覺得，你找到了最適合你幹的事兒，」他說，「跳舞哇，小子，跳哇！」

　　他用手電筒貼著地面照。

　　「它們在這兒。躲開它們行進的路線。」

　　一條黑帶正在地上蠕動。黑帶寬一英呎。這支隊伍的兩頭似乎無窮無盡。

　　「這是什麼？」哈爾問。

　　「螞蟻大軍。它們的隊伍有時長達一英哩。凡是擋在它們前進路上的東西，都要被它們吃掉──男孩子也不例外。看，那是它們的長官。」

　　縱隊的旁邊，有些螞蟻不一直跟著隊伍前進，它們不斷地來回奔跑，好像在督促著士兵們保持隊伍的整齊。

　　他到火堆那兒取來一根一頭還閃著火光的柴枝。

　　「好啦，羅傑，大夫來了。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說治療比病痛還難熬。」

　　他們的父親走過去，用通紅的炭火抄螞蟻大軍的後路。羅傑好不容易站住不動；那些螞蟻已經把它們的巨螯深深地蜇進他的肉裡，當螞蟻背後受到襲擊，就鬆開了螯紛紛掉下來。

　　羅傑瘋狂滑稽地手舞足蹈，已經打掉了許多螞蟻，但這些螞蟻的頭和螯還釘在肉裡，要把這些東西弄掉，得採用更疼痛的療法：用刀把它們剔掉，然後在傷口上塗上馬塞奧雷特【註】，直到羅傑變成一隻混身是粉紅和白色斑紋的花豹，或者一個為了參戰而紋了身的印第安人才算結束。

　　【註】馬塞奧雷特是一種防腐殺菌劑。──譯者。

　　「這些螞蟻是怎麼跑到你的吊床裡去的？」亨特問。

　　羅傑忸怩不安。「嗯，我沒在吊床上嘛。我掉了出來，太睏了，沒醒過來。不過，不管怎麼說，睡地上比睡那破吊床舒服。可是，我真不明白，它們怎麼不爬到納波身上去呢？」

　　他們這才想起納波，用手電筒照照他睡下的那塊地方。那兒有一堆新土，成串成串的螞蟻在土堆上川流不息。納波頗為老練，他早就完全鑽進土裡去了。

　　羅傑用指尖撥弄著他的傷口。「那些傢伙咬人咬得真厲害！」

　　「印第安人用這種螞蟻來縫合傷口，你不知道吧？他們讓螞蟻把創口的邊沿咬在一塊兒，然後，切掉螞蟻的身體，讓蟻螯留在傷口那兒，把傷口夾緊直到它癒合為止。」

　　「那麼，當這樣一支大軍進攻印第安村落時，這個村莊可就熱鬧啦。」哈爾沉思著說。

　　「最好的辦法是搬出來，把村莊留給螞蟻。印第安人通常都遠遠地躲到林莽中一個安全地帶，直至大軍開過去了才回村。誰的屋子剛好在它們的行軍線上，誰就走運了。屋子裡裡外外，虱子、蚊子和所有害蟲一掃而光。」

　　行軍隊列的尾部過去了。納波似乎知道螞蟻大軍什麼時候會開過去，他小心翼翼地從土裡鑽出頭來。不過，羅傑可吃盡了苦頭，他穿上衣服，用毯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爬回吊床上去。

　　被營地的騷動打擾了的林莽，又恢復了原先的黑暗和寂靜。好一陣子，森林裡萬籟俱寂。過了一會兒，這寂靜被一陣又一陣響聲打破，大森林終於像就要沸騰的鍋爐一樣喧鬧起來。

　　哈爾這會兒睡不著了，他盼望林子裡的某些居民會口渴。但是，大森林裡的異常動靜顯然已經打亂了它們一向的生活習慣。今晚，恐怕只有最遲鈍的動物才會來了。

　　它終於來了──這個樹林裡的大笨蛋。哈爾聽見大樹下的矮灌木叢裡傳來枝條被壓斷的劈啪聲，似乎一隻笨重的野獸正在走過來。他等著，直等到他完全肯定那隻野獸已經鑽出灌木叢，正穿過營地時，才摁亮手電筒。野獸停下腳步，直盯著手電筒的光。哈爾的閃光燈閃了一下，拍下了一張貘的照片。

　　一個好的動物攝影師懂得應該先拍下動物的照片，然後才對動物進行觀察。要是他先觀察動物，不等他拍下照片，動物就會跑不見了，現在，貘已經穩穩當當地收進哈爾的照相機裡，他可以開始觀察那隻動物了。

　　這是他所見到的第一隻貘，但他早已從他鑽研過的許多博物學書籍的插圖上認識了它。不過眼前這隻真正的貘還是使他驚訝不已。

　　這就是南美最巨型的野生動物。這隻貘準有三百磅重。它身高約五英呎，體長六英呎。這傢伙好像是由好幾種動物的不同部位拼湊起來的：大肥豬的軀幹，馬的鬃毛和大象的鼻子。哈爾知道，有些科學家主張把貘看成是大象在美洲的遠親。顯然，這巨獸的鼻子具有和象鼻一樣的功能：搜尋食物，並把它捲進鼻子底下的嘴裡。

　　這隻「馬─野豬─象」三不像被燈光吸引，一動不動地站著。辛辛那提動物園正好需要這樣一隻貘。不過，他們的獨木舟太不穩當，河裡浪高流急，即使抓住這隻大貘，也沒法運走。如果這貘的「版本」小一點兒，便於攜帶就好了。

　　看來，哈爾的祈禱還真靈，灌木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一隻「袖珍版」的貘踱出來了。當然，它並不是小到可以放進口袋。但是，儘管那隻獨木舟已經很擠，也還裝得下它。這是一隻幼貘。它的皮色不像媽媽的皮色那樣單調。媽媽的皮毛是暗褐色的．而它的皮上卻點綴著鮮豔的黃條紋和白斑點。

　　它低聲哼著，搖搖擺擺地拱到媽媽肚子下，開始吮吸媽媽香甜的乳汁。

　　哈爾正想用來福槍托把父親捅醒，轉念一想，要是他能單槍匹馬抓住這隻小幼貘，不就可以大大誇耀一番了嗎。其實，要抓住它恐怕也沒有多大問題，母獸肯定不會造成太大困難。

　　他盡力回憶他讀過的有關貘的資料。一些權威說過，貘是一種性情非常溫和的動物，而且視力很弱。也許，直到他走到它面前，它仍然會全無知覺。

　　他悄悄溜下吊床，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手電筒仍然直照著大貘那雙深度近視的眼睛。

　　他在心裡推測著成功的可能性。萬一驚動母貘，它可能會朝那兒跑？他知道，貘通常習慣往河裡躲。如果受了驚，這頭野獸十之八九會徑直朝有水的地方跑。而那隻小傢伙不可能像母貘那麼敏捷，很容易逮住。

　　但是，這如意算盤卻功虧一簣，哈爾啪地踩響了一根細樹枝。受驚的母貘沒有朝河那邊跑，它埋下頭，縱身向燈光猛衝。哈爾馬上就看到，母獸的性情無論多麼溫和，也會奮起保護它的幼崽的。

　　母貘在衝鋒，在喊叫。人們可能會以為體型這樣巨大的野獸，應該發出雷鳴般的吼聲。但這隻母貘只是像野馬那樣嘶叫。它的嘶叫最後變成悲切刺耳的嘯聲。

　　另外三位露宿者被驚醒了。父親和羅傑一骨碌滾下吊床，納波像冬眠的刺蝟聽到春天的第一聲召喚，從他的地洞裡拱了出來。

　　他們誰也沒來得及靠近哈爾，那隻三百磅的猛獸已經像排炮般向他衝去。

　　哈爾沉著地飛身躍起，抓住頭頂上的一根樹枝，這樣，那褐色的龐然大物撲了個空，從他身下衝了過去。可是，樹枝斷了，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貘背上。他讀過一些書，現在，書中所敘述的那些令人心驚膽戰的情景一一從他腦海中閃過。美洲虎攻擊貘時，常常跳到它背上。似蠢笨的貘卻會馱著虎，穿過荊棘叢生的灌木叢，鑽過半倒的樹木和低矮的枝條。背上的美洲虎被荊棘扎、樹枝抽，最後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堆肉醬被甩下來。

　　想到這兒，哈爾嚇壞啦。他一刻也不敢耽擱，一骨碌從他的坐椅上翻下來。躺在寧靜的大地上，他鬆了一口氣。但是，如果他以為，貘這樣就會放過他，那就錯了。即使沒有手電筒的光，它也知道敵人躺在哪裡。貘的視力可能很弱，但它的嗅覺和聽覺卻非常敏銳。

　　它來了，哈爾聽見它像一列快車似地淒厲地尖嘯著衝過來。他掙扎著跪起來，使勁兒滾到一邊。那頭動作笨拙的畜生撞過來時，兩支手電筒光對準它射去，接著，聽到一聲震耳的槍聲。

　　這隻「馬─野豬─象」三位一體的畜生皮再厚也抵擋不住亨特的二七○溫徹斯特槍裡的一百三十格令【註】裂開彈。貘重重地栽了個筋斗，躺著不動了。

　　【註】格令（grain），符號gr，量度質量單位。一格令=六四．七九八九一毫克。

　　哈爾連忙走過去，他得找那頭幼貘。找它並不難。幼貘正向它媽媽撲去。

　　一挨著媽媽，它就趴下吃它的最後一頓奶。

　　哈爾有點兒可憐幼貘。他和夥伴們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兒看著，讓那個傢伙再飽餐一頓吧。

　　哈爾俯身撫摸那小孤兒光滑鮮豔的皮毛。

　　「沒關係，」他說，「我們會給你補償的。我們要把你送進一個最好的動物園。在那兒，你會得到最好的食物，還會有一個完全屬於你的游泳池，不會再有老虎打擾你。我們說話算話。」

八　沿虛線而下

　　第二天上午，他們又衝過許多激流，最後來到一道大瀑布前。他們不得不把船上東西和船依次搬上岸，繞過瀑布運下去。在瀑布底下，他們重新裝船，大家登上了獨木舟，只有納波還站在岸上，說什麼也不肯再上船。

　　「我得回去。」他說。

　　亨特和他爭辯也沒用。這道瀑布標誌著他所熟悉的土地已經到了盡頭，瀑布那邊的土地充滿不可知的奧秘和恐怖。他不了解那兒的人，他對他們的唯一評價是──「他們很壞」。

　　他將踏著河邊忽隱忽現的小徑返回家園。他得走兩天才能回到他的村莊。

　　亨特把工錢付給他。哈爾給他一點乾糧，納波笑著謝絕了乾糧。

　　「我的吃。」他拍著他的弓說。從森林和河流裡，他能獲得他所需要的食物。

　　他幫亨特他們把船從岸邊推開以後，待在岸上，久久不願離去，好像在為離別他的新朋友而惋惜。湍急的河水載著獨木舟順流而去，他用自己的語言高呼了一句再見之類的話，開始在瀑布旁邊的陡峭石頭坡上攀登。

　　到了瀑布頂，他轉身揮揮手，就走了。

　　四個人中只走了一個，可剩下的三個卻感到孤獨，這似乎很可笑。他們回過頭，久久地望著瀑布的頂端。四個人當中，只有納波真正了解這片林莽。

　　現在，他們開始向著白人一向有去無回的土地進發了。

　　最快擺脫這種孤獨感的是羅傑，他太小，無法理解這離別意味著什麼。

　　他對父親和兄長充滿著信任，而他們倆反而不像他那樣信任自己。

　　「我想，『大鼻子』該吃東西了吧，」羅傑說。由於它那突出的長鼻子，也由於不管見了什麼東西或碰到什麼人，它都愛用它那好奇的鼻子捅捅戳戳，那隻小貘就得了「大鼻子」這個綽號。

　　「貘吃什麼？」

　　「各種樹葉、嫩枝和多汁的蔬菜等等，」父親說，「但幼貘得吃奶。既然沒有奶，你們可以採點兒很嫩的草試試。」他們把船划近岸邊，讓羅傑抓了把新鮮的嫩草，把這佳肴送到「大鼻子」嘴邊。

　　「大鼻子」捲起鼻子，嗅嗅羅傑遞上來的美食。要不是它的鼻子只能老衝著地面的話，它就會把它往上翹起來了。

　　「這一下，你可不會再調皮了吧？」約翰．亨特用責備的口吻說。亨特話音未落，「大鼻子」就成了不服管教的孩子了。它拼命往船外跳，不過，馬上被用藤為它特製的挽具扯回船上。

　　「在它決定吃東西之前，也許，我們只能讓它依靠它自己身上的脂肪維持生命了。」說著，父親轉身去辦一件馬上得幹的重要事情。他拿出筆記本、鉛筆和指南針。

　　「給這條河繪製地圖嗎？」哈爾有點兒興奮地問。

　　「對，你願意幫忙嗎？」

　　「我來畫，你幫忙。」哈爾壯著膽說。給一條還沒有人知道的河流繪製航線圖，還有什麼別的事情比這更激動人心的嗎？

　　約翰．亨特寬容地微微一笑。「好吧，我相信你會畫好的。」說著，把東西遞給哈爾。

　　哈爾眼睛一亮。「那麼，咱們從這道瀑布開始畫吧，可以嗎？它有名字嗎？」

　　「我還沒聽說過。」

　　「我們該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呢？」他們看見這道瀑布的時候，納波正在它的頂巔向他們揮手道別，哈爾想到這個，「納波瀑布，怎麼樣？」

　　「叫什麼都行。」

　　哈爾在筆記本的最上方作了個記號，寫上「納波瀑布」。然後，他開始勾出河流的輪廓。筆記本的紙畫著藍格子，每一格代表一平方英哩。哈爾以前常觀察測量員工作。他利用指南針確定方向，估計著返回瀑布的距離和與前頭另一個大河灣的距離。

　　「要是我們什麼儀器都有就好了。」他說。

　　「我們這樣的探險，帶那些東西太笨重了。只要我們能提供一張大致精確的草圖，就能促使勘測隊到這裡頭來完成這項工作。」

　　每看見一座丘陵或山嶽，哈爾都把它畫到地圖上，並標上估計的高度。旁註記錄著樹木的方位，特別像金雞納霜、橡膠這些在商業上很重要的樹木，或是那些可用作木材的有價值的樹木。

　　父親根據他以往的經驗，不斷提出建議，讓哈爾獨立繪製地圖。

　　河流寬度的變化、深度等等都一一標在地圖上，同時還註明各種激流的特點。

　　哈爾深知作為一個真正的開拓先驅意味著什麼，他今天所做的工作，對將來所有在這條河流上旅行的人都是有益的。他感到自己肩負的責任，因此格外用心。

　　一天的時光悄悄地消逝，誰也想不到林莽中會藏著潛伏的敵人。露營地搭在一個小島上，印第安人只要進入小島，很容易被發現。

　　頭天晚上擊斃的母貘肉，成了他們菜單上的主菜。貘肉很像牛肉，味道很好，但它還帶有一點兒豬肉的味兒，這使它具有獨特的風味。

　　夜裡，他們似乎聽到了鼓聲，但不能肯定，因為森林裡野獸的喧鬧聲太響了。

　　第二天仍然是划獨木舟順流而下，繪製地圖。印第安人仍然沒有出現，「大鼻子」仍然不肯進食。它偶爾像嬰兒或小狗似地低低哼幾聲。他們開始為它擔心，照這樣下去，它可就永遠也到不了動物園。

　　難題終於解決了。不過，幾乎使他們這次考察夭折。

　　拐過一道河灣，他們看見兩隻山羊站在一片沒膝的野草地裡。其中一隻是母羊，奶子脹鼓鼓的。

　　「野山羊！」羅傑叫道，「『大鼻子』有奶吃了。」

　　山羊不動聲色地站在那兒，注視著小船。

　　「不會是野山羊，」哈爾說，「野山羊見了人會跑。」

　　「可這附近沒有村莊呀。」

　　「也許，村莊藏在樹林深處。」

　　「嗯，不管怎麼說，」羅傑提議道，「那片沙灘可是吃午飯的好地方。」

　　這建議看來不賴，於是，他們把獨木舟推上了沙灘，取出一點飲食。從沙灘上看不見山羊，因為中間隔著一道高高的河堤。

　　大約過了五分鐘，一陣刺耳的尖叫和飛箭的颼颼聲把他們嚇得直跳起來。羅傑搖搖晃晃地從河堤上跑下來，手裡緊緊抓住一瓶奶。

　　「快，他們拿箭射我。」

　　一轉眼，三個人就上了獨木舟，向河心划去。強大的水流幫了他們的忙。

　　又一支箭呼嘯著飛來，但什麼也沒射中。一會兒功夫，他們已經拐過一道河灣，可以鬆一口氣兒了。

　　但鬆弛的時間很短。在一道小河灣裡，他們看見一條獨木舟。他們駛過那兒還不到五百英呎，三個印第安人就跑來了。他們跳上獨木舟，窮追不捨。

　　淘氣的羅傑有點兒懊悔，但太晚了。父子三人拼命划槳，似乎他們的生與死都繫在這幾支槳上──這是完全可能的。

　　他們是三比三。但印第安人熟悉這條河，知道哪兒是最好的航道。而且，他們划獨木舟也划得更老練。

　　亨特父子領先一英哩，但後來，船擦過一片暗沙洲，速度變慢了。在沙洲上，另一隻獨木舟卻輕快地掠過水面，在印第安人手裡，獨木舟簡直有了生命。

　　一個印第安人放下槳，拿起弓。弓長七英呎。他在船裡站起來，拉開弓，把一支萬惡的長箭搭在弦上。

　　嘣──颼。箭嵌進亨特他們的獨木舟的船舷上，箭尾上的羽毛嗡嗡作響，像響尾蛇的尾巴一樣。

　　即使在這樣險惡的時刻，亨特也沒忘記作為收藏家的任務。他拔出箭，把它放好在船裡。

　　「會有博物館要它的。」

　　父親盡力向印第安人表示友好。他微笑著舉起雙手。但羅傑的偷竊行為幾乎使這種表示友好的辦法完全失靈。印第安人的回答只是憤怒的吶喊和再射來一支箭。這支箭射中了約翰．亨特高舉的右臂，他的臉因為劇痛扭歪了。

　　哈爾忍無可忍，他端起他的「野人」連發來福槍，把以「殺傷力特強」而著稱的三百發大功率平射子彈推上膛。

　　來吧，這回輪到他們被打個稀巴爛了。

　　「別打死他們，」他爸爸警告說。

　　「我不會，」為了正好對著略低於水平面的地方射擊，他把槍平放在獨木舟上。威力無比的來福槍怒吼著打破了林莽的寂靜。那條獨木舟和船上的三個鬼哭狼嚎的傢伙都被飛濺的浪花遮沒了。浪花過後，獨木舟開始下沉，那幾個印第安人潑潑濺濺地蹚水往岸邊逃去。

　　「爸，要我幹點兒什麼嗎？」

　　「不用，你和羅傑要堅持划槳。不過，先把鹽給我遞過來。」

　　哈爾吃驚地望了父親一眼，這人瘋了嗎？

　　「沒錯，我要鹽，把那缸鹽遞給我。」

　　亨特已經把箭拔出來，擱在頭一支箭旁邊。他注意到箭尖塗著一種黑膠，他認得這是箭毒，因為在他自己攜帶的物品中也有這種東西，狩獵用得著它。

　　他挽起衣袖，箭傷不算深，但箭毒卻足以使人在幾分鐘內死亡。不吃鹽的印第安人和野獸很快就會中毒身亡。吃鹽的白人有可能使其毒性解除。

　　亨特用他的獵刀把傷口割大，忍著痛把鹽揉進傷口。他嘴裡塞滿鹽，喝了一點點水把鹽咽下。

　　「對不起，活兒全留給你們幹了。」他邊說邊在船艙底平躺下來。

　　「你要不要到岸上躺躺？」

　　「不，不。繼續往前划。我一會兒就沒事兒了。」

　　箭毒切斷了神經和肌肉之間的聯繫，使肌肉鬆軟無力。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這項致人死命的亞馬遜印第安人的發明，現在已經在歐洲和美洲的醫院裡，應用於需要讓緊張的肌肉鬆弛的病例。但這種東西很容易用過量，亨特所吸收的箭毒是否足以使他永遠放鬆？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首先受箭毒影響的是頭部和頸部的肌肉，他的頭動不了了。麻木感向下擴展到胸部，肋骨間的肌肉、直到管呼吸的橫膈膜。隨著這些器官失去知覺，他感到呼吸很困難，他倒寧願乾脆停止呼吸。但他勇敢地挺住，他知道，要活下去的唯一辦法是硬挺住。

　　孩子們沒有意識到情況的嚴重。這樣也好，反正他們幫不了忙。他們所能幹的只是盡量拉開他們和那個被惹翻了的印第安村落的距離。

九　落荒而逃

　　咚──咚──咚──咚，森林裡傳來不祥的響聲。

　　「鼓聲！」哈爾驚叫，「那些印第安人真的被惹惱了。」

　　他焦急地向身後望去，還沒見有獨木舟追來──到目前還沒有。他和羅傑拼命地划，船槳劃破翻騰的波浪。順水船划得很快，但不幸的是，追他們的人也順水。

　　「大鼻子」低聲嘶叫，叫聲像小馬。

　　「忍耐一下，小河馬，」羅傑說，「沒功夫管你啊。」

　　他把那瓶鮮羊奶推到陰涼的地方，把手帕放到河水裡浸濕，蒙在瓶子上，讓它保持清涼。

　　哈爾沒忘記他的地圖，他以從沒有過的速度很快地畫著草圖，記筆記。他珍惜划槳間隙的點滴時光。

　　前方傳來另一種聲音，是激流的吼叫。碧波白浪在陽光下跳躍。波浪很美，但波浪下面的黑礁石卻臉色陰沉。來不及仔細地觀察地形，沒時間挑選航道，小船掠過急流箭也似地向前駛去，好像只有高速度才能征服急流。

　　水勢突然下降，變成碧綠陡直的滑坡，河水發出蛇叫似的嘶嘶聲。水急速下滑，在礁石之間迂迴，那樣子也像蛇一樣。

　　轟隆聲更響了。前面的景象把坐在船頭的羅傑嚇呆了。如果船尾的哈爾能操縱小船順利越過這個滑坡，他在羅傑眼裡就更有本事了。

　　在兩塊巨大的圓石之間，滑坡陡然飛瀉而下。船像離弦的箭一樣飛駛，只要稍向旁邊偏一點兒，一聲巨響，船就粉碎了，在帕斯塔薩河上只能留下破碎的木片。

　　羅傑緊握船槳，準備必要時用槳撐住石頭，減慢船速。可是，高速前進的槳敲在巨石上會斷嗎？槳會從他手中飛脫或者戳進他的胸膛，把他從船上拖出去嗎？

　　幸虧槳和他都不必經受急流沖擊或巨石碰撞的考驗，獨木舟乾淨俐落地從巨石之間穿過，啪噠一聲落入滑坡底的波濤中。水把它輕輕托起，仿佛它只是一根羽毛而不是整段圓木鏤空的獨木舟。接著，它一頭扎進反衝的波濤，破浪前進。

　　急流的喧囂像一列火車穿越大橋時發出的轟鳴，迸起的水花就像一道白色的門簾，擋住了視線，封鎖了前進的道路。他們在這道門簾上撕了條縫，衝入起伏不定的滔滔江水的餘波中。接著，江水呈扇形散開，平穩而急促地流入一個平靜的水潭。

　　這時候，他們本來可以停下來歇一歇，思考一下。但他們仍然飛快地划著槳，因為，當隆隆水聲消失以後，他們又聽到了鼓聲。

　　「幹得好哇！」躺在艙底的亨特虛弱地說。

　　哈爾回頭望了望，「我希望印第安人得花點時間穿過那道滑坡。」話音剛落，他突然驚叫一聲，使勁兒把槳插入水中。「他們來啦！」

　　一條獨木舟出現在滑坡頂。隨著很像打仗吶喊的「哈呵」一聲，印第安人的小船衝下飛瀑，巧妙地避開礁石，隱沒在翻滾的白浪中。

　　看見小船底兒朝天地從反衝的浪濤中浮上來，兩個男孩高興地尖叫起來。那二個在水中上下浮動的黑東西就是印第安人。這情景實在值得一看，父親使勁兒地想把頭抬起來，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印第安人為什麼會翻船？他們全都是划獨木舟的好手，這點是毫無疑問的。哈爾估計，他們自己船上裝的東西在洶湧的河流中成了平衡獨木舟的鎮艙物。父親躺在艙底，他的體重也為他們的成功助了一臂之力。

　　第二隻獨木舟出現在滑坡頂。這隻舟子安全地降落在滑坡底。跟著又一隻獨木舟上來了。有一瞬間，船體橫著，但又及時擺正過來，叫哈爾兄弟空歡喜一場。

　　兩隻獨木舟都划回去救第一隻船上落水的印第安人，這正合哈爾和羅傑的心意。他們充分利用了這個間隙。獨木舟輕快地拐了個彎，進入一條筆直的長長的航道。這航道的盡頭像是一座山，待划近了才看清，那原來是一道狹長的山峽。河水在兩道陡直的懸崖之間消失。

　　這是一道新難題。哈爾清楚，在山峽裡，河道通常很窄，水流更急，兩岸很少會有河灘，在危急時，登陸逃命的機會極微。一駛進山峽，除了一直走到山峽另一端外，別無出路。

　　哈爾本該停下來勘察一下。他回頭望了一眼，印第安人已集合起全部兵力，三隻獨木舟正並排衝來。哈爾忙把船往峽谷口駛去。峽谷口狹隘、陰暗，河水正飛速地滑進谷裡。

　　印第安人離他們大約只有一百碼，他們正全速衝來。但他們的隊伍似乎有點兒混亂。他們非常激動，大喊大叫，並開始放箭，但全都射不中。正當亨特他們的船進入峽谷口時，窮追不捨的獨木舟突然拐彎駛向陡峭的河岸。

　　羅傑高興地喊：「他們害怕了，不敢來了！」

　　但哈爾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氣直透脊背。這不是懸崖峭壁投下的陰霾所帶來的寒意。要是印第安人不敢追上來，前頭的環境肯定非常惡劣。

　　他豎起耳朵傾聽著急流的響聲。寂靜使哈爾忐忑不安。水流得這樣湍急，卻連耳語般的潺潺聲都聽不到。兩道懸崖相距只有三十英呎，筆直地從水中拔起。黝黑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崖面近二百英呎高。頭頂上一線藍天，看起來十分遙遠，似乎屬於另一個世界。

　　「呵──呵──呵！」羅傑高喊，他想聽聽回聲。哈爾在船板上使勁兒蹦跳，噼噼啪啪的跳躍聲在懸崖間反複迴蕩。聲音越上升，迴蕩得也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陣仿佛悶在喉嚨底的可怕的咕嚕聲，然後，如泣如訴地順著峽谷消逝。

　　「別喊了！」哈爾煩躁地說。

　　峽谷曲折逶迤。每到拐彎處，哈爾都格外留神以防意外，但什麼事兒也沒有，河裡沒有礁石，水很深，水面像油一樣平滑，但實際上卻非常湍急。

　　又一道河彎。有種微弱的響聲順著峽谷隱約飄來，沒等哈爾判斷出是水聲還是風聲，它就消失了。他抬頭看了看站立在峽谷邊沿的兩排樹木，樹木紋絲未動。高高的天上，幾十隻紅雁排成一個紅艷艷的Ｖ字，飛過那緞帶般的蔚藍的天空。剛才聽到的可能是它們的叫聲。

　　抬頭望著那陽光明媚的藍天，就像透過牢房的鐵窗向自由世界張望。這峽谷活像牢房。哈爾本能地把槳深深地插入水中，把獨木舟划得更快，全然不顧前面會有什麼危險。他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划出這峽谷。

　　他冷得打顫。赤道就在附近，但在這兩道幽深的沒有陽光的高牆之間卻很冷。他感到非常孤立無援。父親好像睡著了，羅傑沒有一點責任感，他正在想方設法給「大鼻子」餵那瓶羊奶。那隻小貘在嘟嘟噥噥地發牢騷，吵鬧聲在崖壁間回響，像有人在拍掌。小貘的低語聲被懸崖擋回來，變成一陣隱約的格格笑聲。

　　哈爾暗自承認，他此刻極度緊張不安。他多麼希望他們沒有駛進這個鬼地方啊！跟印第安人搏鬥也比待在這兒強。

　　其實他也明白，事實並不是這樣。只要他們殺幾個印第安人，後果就只能是，上百個印第安人攆上來，窮追不捨。

　　又一陣響聲飄來，獨木舟飛快地拐過一道河彎，哈爾原指望看到峽谷豁然開朗。沒想到，峽谷反而顯得更窄，谷脊靠得更攏。峽谷上方，兩岸大樹的枝葉緊緊地纏在一塊兒。他們好像在隧道裡走船。羅傑正在餵「大鼻子」，眼前忽然一黑，他莫名其妙地抬頭往上看。

　　黑暗更濃，哈爾連手裡的船槳也看不清了。黑色的水，黑色的崖壁溶成黑糊糊的一片。掌舵也無濟於事，只好把船交給河水。要是河中心正好有塊巨石，那就自認倒楣吧。

　　怪不得印第安人不追上來。哈爾讀過一些資料，說的是一些河流鑽入地下，變成暗河。他想起一個故事，題目是「有去無回的河」。想到這兒，他不寒而慄。

　　「老天爺！這是什麼？」羅傑叫起來。

　　「什麼？」

　　「我們周圍有東西在飛。」

　　因為有東西在拍打翅膀，空氣在震動。「肯定是蝙蝠，」哈爾說。四面八方都有，想必有好幾百隻，哈爾低下頭避開它們，雖然他也知道，蝙蝠有像雷達似的器官，使它能在漆黑的空間飛，而不會碰撞任何東西──除非它自己想撞。

　　除非它自己想撞。哎呀，如果這是魑蝙，是那種在美洲熱帶地區常見的吸血蝙蝠呢？吸血蝙蝠最喜歡刺破溫血動物，比如人的皮膚，然後，把血吸乾。

　　但他努力安慰自己說，蝙蝠不會攻擊高速運動著的物體。

　　洞裡到處是蝙蝠尖細的吱吱聲。但在它們美妙的女高音背後，卻逐漸響起深沉的男中音。

　　那是水聲。它由男中音漸漸變成更響的轟鳴，但仍然離得很遠。前面會有地下瀑布嗎？難道他們就這樣兩眼一抹黑地要被沖向瀑布，在看不見的礁石上摔個粉身碎骨嗎？

　　哈爾一向所受的教導使他相信，他自己就是命運的主人。而現在，他和他的夥伴們在湍急的激流中，似乎在劫難逃，而他，卻束手無策。

　　河水似乎突然拐了個彎兒，獨木舟擦過一道石壁。慌忙中，哈爾伸手去抓石壁。他的手像犁耙似地在密密麻麻地趴在石壁上的蝙蝠堆中犁過。水流把船拽開，船又匆匆忙忙地向前漂去。

　　峽谷開始微微有點兒亮，剛夠看得見蝙蝠的盤旋和上下飛撲。接著，光線越來越強，前方水聲的轟鳴也越來越響。

　　哈爾振作起來。「我們就要從這裡出去了！」他不在乎那越來越響的水聲，前面不管是什麼，都比這黑默默的老鼠籠子好。

　　頭頂上開始出現一些縫隙。能看一眼蔚藍的天空該有多好，好像好幾年沒見著它了。

　　又拐過一道彎，黑暗的崖頂突然迸開，兩道陡峭的懸崖逐漸變成坡勢平緩的石岸，兄弟倆一齊歡呼起來。外頭亮得睜不開眼，清新的空氣夾著濃濃的水霧迎面撲來，滾滾的河水翻著白浪。

　　羅傑眯著眼向前看。「這河往哪兒流呀？」天水相接的地方似乎就是河流的盡頭，小船正像一匹參賽的馬朝那兒狂奔，只差幾十碼就要衝到，靠岸已經完全不可能。

　　「瀑布！」哈爾大喊，但水聲太響，淹沒了他的聲音。羅傑回過頭去，看見他哥哥正在發瘋般地划槳，於是，他也拼命划。只有把小船划得飛快，讓它衝過瀑布頂，平落下去，而不是垂直地往下衝，那才有希望。即使那樣，如果下面剛好有石頭，小船還是得撞個粉碎。

　　羅傑著了魔似地大喊大叫，他覺得很好玩。哈爾一心想著躺在船艙底的那位熟睡的或者失去了知覺的人。對一個病人來說，艙底是個好地方。

　　獨木舟像離弦的箭騰空飛出。在最後一剎那，哈爾改變槳法，使勁兒逆著水划，使船頭朝上。接著，他們感覺到船在下降。他們往下落呀，落呀……

　　過後，當他們回頭看見這瀑布只不過大約十英呎高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對於一條獨木舟來說，從十英呎高的地方飛下來，也夠了不起的了！

　　天遂人願，獨木舟沒有在礁石上撞碎，它穩穩當當地落在深水裡。哈爾鬆了一口氣，羅傑也鬆了一口氣。他們真不該鬆一口氣兒啊！一眨眼間，白浪滔滔的強大的側漩流沖翻了小船。

　　幾乎就在翻船的同時，哈爾一躍而起。一把抓住父親。他緊抓著他往下沉，然後，游出水面與激流搏鬥。激流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們擊碎在礁石上。

　　羅傑在水裡像條鰻魚。他奮力把船扶正，往岸邊推。翻著白沫的波浪一次又一次劈頭蓋臉地把他按下去，但他總是很快就浮出水面，吶喊著向惡浪挑戰。他使勁兒把船往岸邊拖。

　　到岸了，他發現父親和哈爾像兩具等著埋葬的屍體，癱在沙灘上，哈爾精疲力盡。駕船穿過那不可思議的隧道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峽谷，乘獨木舟飛下瀑布，所有這些經歷所形成的神經反應使他冷得全身發抖。水把亨特沖醒了，他張開眼睛，但身體仍然太虛弱，動彈不得。

　　綁在船裡的裝備，經過這番顛簸依舊安然無恙。羅傑把它們解開，攤在石頭上晾乾。

　　忽然，他想起了「大鼻子」。這小貘跑哪兒去了？縛它的藤繩還繫在坐板上。順著藤繩，羅傑走到河邊，走近一個隱藏在一塊大石後面的水塘。

　　「大鼻子」就在那裡，它正玩得開心，一會兒在水裡打滾，一會兒扎猛子，還像小海獅那樣噴鼻子。羅傑沒打擾它，讓它快活個夠。

　　礁石叢中有兩條獨木舟破碎的殘骸。沒有跡象表明，划這兩條船的到底是印第安人還是別的探險家，這些探險家也許試圖考察帕斯塔薩河，但他們的嘗試到此告終了。

　　約翰．亨特也看見了這兩條遇難的獨木舟。

　　「哈爾，」他有氣無力地說，「你征服了那道瀑布，已經像一名划獨木舟的老手了。順便說一句，你把我拽了上來，謝謝你啊！」

　　但是，在溫暖舒適的陽光下，哈爾已經酣然入夢。

十　魑蝙之謎一○一

　　當天晚上，他們都沒睡好。

　　營地裡來了客人。不是黑瓦洛印第安人，──雖說亨特父子料定他們多半會來──而是一種更陌生而可怕的來客。

　　與螞蟻大軍較量過一次的羅傑仍然心有餘悸，這一回，他又一次成了一頓開胃的佳肴。有一種人身上含有吸引饑餓生物的化學成分。很不幸，羅傑就屬於這類人。

　　上吊床還不到一個鐘頭，羅傑就醒了。他也不清楚是什麼把他弄醒的。他右腳的大拇趾隱隱有點兒痛，用手一摸，摸到一些濕乎乎的東西。他摁著手電筒，手上血糊糊的，腳趾也血淋淋的。血仍然從一個直徑約為一／八英吋的創口不斷往外冒，創口邊沿整齊，像是用手鑽鑽出來的。

　　「嗨！我正在被生吞活剝呢。」他大聲嚷。

　　哈爾從夢中驚醒，他夢見一幫吃人生番正煮他弟弟當飯吃呢。看見弟弟腳上那個小小的創口，他有點兒噁心。

　　「你踩到蒺藜上了吧。」

　　「別犯傻了，這裡根本沒有蒺藜。再說，它怎麼流血不止呀？」

　　父親在他的吊床裡說話了，「聽！」

　　頭頂上黑壓壓的一片扇動著的翅膀，數以百計。

　　父親突然想起峽谷裡的蝙蝠。

　　「噢，不！」他驚歎道，「那有這麼好的事兒。」

　　「這有什麼好？」羅傑邊用手帕吸血邊問。

　　「它們肯定是魑蝙。倫敦動物園肯出兩千美元收購一隻呢。」

　　「我應該看看，」亨特說著，掙扎著要下吊床。

　　「您躺著別動，我拿給您看，」哈爾抓起羅傑的腳，為了讓父親看清被魑蝙咬傷的腳，他幾乎把羅傑整個兒從吊床裡拖下來。

　　「我是什麼，實驗室裡的豚鼠？」羅傑帶著哭聲喊，但誰也不理睬他的怨言。

　　「想想吧，爸，」哈爾歡呼道，「要是我們能逮住一隻該有多好啊！還記得迪特瑪斯博士說的話嗎？他逮到的那隻魑蝙是布朗克斯動物園展出的第一隻魑蝙。但幾個月以後，它就死了。倫敦動物園還從來沒有展出過這種蝙蝠呢。」

　　「給他把腳拇趾包紮緊，紮到止住血為止，」父親說，「再抹上碘酒。」

　　「你死不了。」他告訴羅傑。

　　「可我們怎麼樣才逮得住它呢？」哈爾急切地問，「當然，我們可以等它再咬羅傑的時候，把它捉住。」

　　羅傑瞪了哥哥一眼，「你自己去當誘餌吧，」他怒沖沖地說。腳趾一包好，他就用毯子把自己連頭帶腳地蓋了個嚴嚴實實。「哼，叫那醜陋的小畜生再來咬我吧。」

　　如果說羅傑在挑戰，他立刻就招來了應戰者。營地只安靜了幾分鐘，羅傑又大叫大嚷起來。

　　原來，這孩子只蓋嚴了身體的前面，背後卻沒有蓋。一隻探頭探腦的蝙蝠發現他褲子的後襠有一道小小的裂縫，於是，從吊床的網眼裡咬了他一口，最後，蝙蝠還是逃走了。

　　看來，拿羅傑當飯吃是沒指望了，蝙蝠們把注意力轉向亨特和哈爾，已經有一隻蝙蝠光顧亨特了。沒等它咬進肉裡，他就抓住了它，但是，亨特的手指剛要合攏，它就掙脫飛走了。

　　哈爾從工具箱裡拿來一個小手網。

　　「我來給它們布個陷阱。」

　　「用什麼做誘餌呢？」

　　「我，」哈爾大笑道，他稍稍有點兒緊張。「既然威廉．畢比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著名的博物學家畢比曾經故意裸露自己的手臂讓魑蝙咬。那小東西輕輕地落在他的胳臂上，開始咬開一個口子。畢比的幻覺和他開了個玩笑──他覺得胳臂在流血──後來才知道，他過早地驚動了蝙蝠，臂上只留下一個很小的傷口，像蚊子咬的一樣。胳臂根本沒流血。

　　哈爾決心堅持到底，不管感覺如何。魑蝙的習性一直是個猜不透的謎。

　　現在，迪特瑪斯、畢比等科學家，正著手解開這個謎，人們一直把魑蝙叫做「吸血蝙蝠」。迪特瑪斯卻證實了它不吸血，而是把血舐乾，就像貓舐牛奶一樣。有過這樣的傳說：魑蝙會扇動翅膀，給受害者催眠。還有人說，魑蝙咬人時並不落到人身上，而只是在上面盤旋。

　　哈爾很想知道這些傳說是不是真的。他伸出光臂膀，一動不動地躺著。

　　過了很長時間，什麼動靜都沒有。

　　又過了一會兒，翅膀的扇動聲似乎越來越近。他的胸口終於感到了一種輕微的壓力，好像是一隻蝙蝠落在上面。壓力輕得和吹口氣兒差不多，如果他睡著了，是絕對感覺不到的。

　　過了一陣，又沒有感覺了。他幾乎無法忍受這種焦急的懸念，想跳起來，搧動空氣，趕跑那隻圍著他轉的討厭的東西。

　　接著，他覺得手腕被什麼搔了一下。那正是魑蝙落在人身上的唯一跡象。

　　他甚至還不能肯定他是否真的感覺到了。

　　可是，搔癢感似乎正順著手臂向胳膊肘蔓延。也許，這只不過是微微的晚風吹過他的胳膊，哈爾也說不準。

　　又是一陣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兒，手臂靠近肘的地方感到輕微的刺痛，手臂好像有快要麻木的感覺。這一發現使哈爾興奮到極點。科學家們一直在思索，魑蝙怎麼能在受害人身上咬開個洞，而人卻感覺不到呢？有人認為，蝙蝠的唾液裡可能含有一種局部麻醉劑，能使它要咬開的部位失去知覺。看來，哈爾的親身感覺證實了這種說法。

　　像畢比一樣，哈爾開始產生幻覺：手臂被咬破了，血在流淌。他毅然咬著牙一動不動地躺著。有一點可以肯定，到魑蝙真正把皮咬破時，是沒有感覺的，它舐血的時候也是沒有感覺的。也許，魑蝙已經飛走了也說不定。

　　也許，整個過程都只不過是他自己的幻覺。然而，不對，現在他確實感覺到有點兒什麼了，手臂上沒有被麻醉的地方真切地感覺到溫乎乎的血正往下流。

　　他覺得這堂魑蝙課已經上夠了。趁這喝血的傢伙還沒吃飽飛走，他必須及時把它逮住。

　　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控制住自己，揮起手網，劃過上身，扣在胳膊上，然後，敏捷地擰著網把。這樣，網裡逮到的不管是什麼，都逃不掉了。

　　他伸手去拿手電筒。不，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他的幻覺，他的胳膊血淋淋的。不過，他不在乎，他只急於看到網裡的東西。一隻模樣醜陋的傢伙正在網眼裡掙扎。

　　「我逮注了！」他高聲喊，「我逮住它了！爸，快看呀！」

　　一張怪異的臉透過網眼往外望。哈爾覺得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邪惡的臉，除了另一張臉外──有那麼一剎那，哈爾回憶起那天夜裡在基多跟蹤他的那傢伙的臉。

　　哈爾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古老的傳說，魑蝙的名字就是從這個傳說中得來的。在傳說中，「魑魅」是那些半夜從墳墓出來，專門吸食人血的鬼。

　　這種蝙蝠肯定體現了那個古老的傳說中的所有恐怖和邪惡。它那亮晶晶的小眼睛，藏在它倒掛著的毛茸茸的身體裡，充滿仇恨地盯著人看。啊，它是長夜，是黑暗，是邪惡，耳朵尖尖的，像圖畫上撒旦本人的耳朵一樣。鼻子扁平，下頷突出，像個拳擊手。

　　「這醜樣兒倒像是魔鬼和叭喇狗的雜種。」約翰．亨特喃喃地說，這蝙蝠的模樣太可怖，使人不敢高聲說話。

　　但是，他們隨後看到的情景才是最可怖的。魑蝙凶狠地嗥叫一聲，張開口，它那靈敏的長舌頭沾滿血跡，因為它剛剛舐食了一頓美餐。這隻畜生的牙齒看起來很短，但它們的啃齧效率卻非常可怕。嘴巴兩邊各有一隻長犬牙。

　　真正令人駭怕的牙齒，那些使魑蝙的名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齒，卻長在上頷前面。它們是成雙的門牙，略微彎曲，尖得像針一樣。魑蝙就是用這些鋒利的雙面刀，在人身上切出沒有痛感的深深的切口。

　　除了血以外，口腔裡還有一種水樣粘液。要是能把這隻魑蝙拿到實驗室，哈爾就能分析這種分泌物，看看它是否含有使肌肉麻痹的麻醉藥物，或者，含有什麼能防止血液凝固的物質。

　　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創口上的血還在往外冒。父親用手帕緊緊地紮在傷口周圍給他止血。

　　動物，尤其是小動物，常常不是被魑蝙咬死，而是在魑蝙飽餐之後，流血不止而死。本來，血在很短的時間內自己會凝固。這種魑蝙的唾液裡難道含有抗凝血的化學物質嗎？這正是他們想弄清楚的。

　　魑蝙拍著翅膀，但網子是牢固的。這玩意兒的醜陋，用什麼語言來形容都不會過分。然而，在一些傳說中，魑蝙的塊頭卻被誇大了。人們把它與大蝙蝠，如狐蝙，混為一談。大蝙蝠兩翼尖的距離可長達二至三英呎。而這種蝙蝠翼尖間寬度卻只有十二英吋，身體只有四英吋長。

　　「這麼小，但是……噢，天哪！」羅傑驚歎不已。

　　如果他們能把它帶回去，成千上萬的人將會和他們現在一樣，懷著驚惶、畏懼看著這小東西。這就是科學界幾乎一無所知的生物──至少，亨特父子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哪一所動物園或動物博物館收藏有這種生物的標本。可是，他們能把它帶回去嗎？

　　哈爾忽然想到一個棘手的問題。

　　「我們拿什麼餵它呢？」

　　「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他父親毫不隱晦地說，「它每天都需要差不多半杯鮮血。」

　　他們面面相覷。接著，哈爾把視線移向羅傑。

　　「不，不是我！」羅傑叫起來。他真的以為，他馬上就要被當成活祭品，供奉在科學的祭壇上。他覺得，他腳趾和屁股上塗滿碘酒的傷口已經足以證明，他已為促使知識的進步做出了足夠的貢獻。

　　「我們不會拿你去餵它的。」他父親安慰他。

　　「緊急情況除外，」哈爾加了一句，「同時，如果你不想出現那種情況，最好是把你的二二口徑手槍準備好，每天至少給『妖婆』打一隻溫血動物。」

　　這主意使羅傑非常高興。他早就想試試他的槍了，只苦於找不到好藉口。這下子機會來了，他簡直等不到天亮了。

　　這一夜，「妖婆」就待在網裡。早上，她──儘管她缺乏女性的美，通過辨認，她還是被鑒定為女性中的一員，被轉移到哈爾用竹條編成的籠子裡。

　　往常，羅傑一清早只會想著吃東西，這天早上，他沒等吃早飯，就帶著他的莫斯伯格槍到樹林裡去了。那是一支帶瞄準鏡的十五發自動手槍，裡面裝著長射程高速來福槍彈。槍很輕，口徑僅有二十二毫米。在科羅拉多，他卻用它打死過一頭大美洲獅。

　　現在，他暗暗希望能打著一隻虎。但搜索了半天，他只碰到一隻像老鼠似的水豚，還是隻小的。水豚是世界上最大的齧齒動物，長足了個兒也只有三英呎長。

　　這隻水豚比一隻碼頭老鼠大不了多少，他幾乎不屑動槍去打它。但一想到「妖婆」，想到他自己的早飯，他還是開了槍。

　　開槍的結果令人大吃一驚，小水豚倒斃在槍下時，似乎發出一陣震撼森林的吼聲，羅傑驚呆了。接著，在水豚身後的灌木叢裡，一隻黑黃色的東西一晃，剛才遍尋不獲的老虎從灌木叢中猛撲出來。

　　看到這龐然大物的體型、力量和雄姿，羅傑改變了主意，他可不想用一支二二口徑槍去和這隻猛虎搏鬥。

　　謝天謝地，幸虧他沒傷著老虎，否則，它就要向他撲過來了。他撿起那隻小齧齒動物，走回營地，邊走邊頻頻回頭看。

　　「妖婆」的早餐送進她的籠裡，籠子用布罩著，這樣，在白天，籠裡就和她原來洞穴裡的家一樣幽暗了。

　　過了一會兒，哈爾悄悄掀開籠布往裡張望，那謹小慎微的「妖婆」仍然倒掛在籠頂上。

　　三位探險家自己吃早飯了。飯後，哈爾又看了一眼。魑蝙像隻巨大的蜘蛛，停在那齧齒動物上面，正貪婪地吃著，一被光線驚擾，馬上就退回籠頂。

　　就在那一剎那，哈爾看清楚了。千真萬確，魑蝙並不像許多科學家所想的是一種吸血動物。它的嘴巴沒接觸傷口。他看見它的略帶藍色的粉紅長舌，以每秒鐘大約四次的頻率伸出來縮進去。舌頭的動作極快，使傷口與魑蝙嘴巴之間的空隙形成一股連續不斷的血流。貓和狗也有這種本領，不過，魑蝙的動作快得多。

　　在皮膚上切出這樣深的一個口子，接著又舐食大量的血，如果被咬的人在睡覺，他不會被弄醒；就是完全清醒的人，也會幾乎感覺不到，魑蝙正在他身上動手術。想一想，魑蝙的動作該有多麼輕巧啊！

　　這天，當他們將要結束一天的旅行時，動物收藏家們的袋裡又多了一樣珍品。像魑蝙一樣，它的體型小，價值卻很高。不過，它的外型與魑蝙卻很不一樣。魑蝙醜陋不堪，而它卻嬌小可愛。

　　那是在紮營過夜的時候，哈爾突然在一棵樹的枝椏間發現了這隻小東西。不算尾巴，它只有二至三英吋，體重最多不過四盎司。除了眼睛和嘴巴四周以外，它全身披著金色的軟毛，嘴巴四周是白色的，似乎這小傢伙親吻過麵粉桶；眼睛四周也是白的，就像戴著一副白框眼鏡。

　　「有隻小狨猴。」哈爾對著父親那邊喊。亨特已經舒舒服服地躺上他的吊床。箭毒的毒性已經消失，他正在康復。

　　「用飛鏢吹筒逮它。」他教哈爾。

　　羅傑跑到船上取來黑瓦洛首領贈送的飛鏢吹筒，同時帶來了滿滿一箭袋的飛鏢和一小瓶箭毒。

　　哈爾用鏢尖在箭毒裡蘸了一下，使鏢上只沾上一丁點兒毒藥。然後，他把鏢安在那根七英呎長的竹管的射口一端。鏢尾用木棉樹摘下的棉絮包成一個剛好能緊緊塞進槍管的棉球。

　　哈爾舉起吹筒，嘴唇貼著吹口，使勁兒一吹。

　　幸運的是，那小精靈像許多別的猴子一樣好奇，它正一動不動地蹲著，饒有興味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這使它成了一個好靶子。即使是這樣，哈爾也還認為自己打不中的，因為對飛鏢吹筒他並不內行，但飛鏢終於還是打在小傢伙的身上，它衝動地吱吱亂叫，把鏢拔出來扔掉，然後，開始穿過枝葉往高處爬。

　　箭毒很快發作。它停下來，搖晃了幾下，就掉下來了。它沒有用尾巴把自己吊在樹上，因為狨不是那種會捲起尾巴抓東西的動物。

　　哈爾從草叢裡把它撿出來。羅傑知道自己在這齣小戲中該扮演什麼角色。他早就把鹽準備好了。他們往狨猴的傷口上擦了一點鹽。

　　「這只是輕度麻醉。」哈爾說。

　　小狨猴開始在哈爾的手裡動起來。它張開眼睛，一開始目光呆滯，慢慢就活潑起來了。金色的毛蓬蓬的尾巴擺來擺去，圍著白眼圈的眼睛下，那滑稽的白嘴唇在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

　　羅傑開心極了。「好點兒了嗎，『眼鏡』？」就這樣，小傢伙得了這個名字。

　　「我想，『眼鏡』一定會成為我們的一個淘氣的旅伴。」約翰．亨特說，「也許，有時候會淘氣得過分。狨猴是所有猴類當中最活潑、最機靈、最好奇的一種。當然，狨類的大多數都比這一種大。狨猴是世界上最小的猴子。就憑這一點，任何收藏家都會對它感興趣。如果這是狨猴的一個新品種，哈爾，你明白嗎，我不會感到驚訝。」

　　「唔，對我們來說，」哈爾說，「它就是『眼鏡』亨特。」

　　「眼鏡」亨特很快就意識到它是亨特家裡的一員，並且據此要求一切亨特家裡人應該享有的特權。

　　它是個溫順文雅的小傢伙，像小鳥似地啁啁啾啾叫，有時又像雜技演員似地蹦蹦跳跳，整天從這件東西跳到那件東西上面。猴子有時很野，狨猴看起來卻沒有一點粗野的性情。它淘氣得逗人喜歡，動作機靈輕巧得像松鼠，你不必老擔心它會打壞什麼東西。

　　它最高興的就是玩查理長長的黑髮。它常常從查理的長髮裡跳出來，蹦向「大鼻子」貘，騎在它背上。但是，當「大鼻子」馱著「眼鏡」從船上翻到水裡洗澡時，「眼鏡」就一面不滿地吱吱大叫，一邊爬回船裡，直奔羅傑而去，它已經把羅傑看作是它的特別保護人了。

　　它鑽到羅傑的襯衫裡，冰涼潮濕的身子緊貼著羅傑的身體，直到把全身焐乾為止。

　　「眼鏡」成了他們難捨難分的小旅伴。

十一　亞馬遜河上的諾亞方舟

　　「亞馬遜河！」當獨木舟掠過一道河灣，直向寬闊得多的河道划去時，哈爾歡呼起來。這河面寬廣，波濤洶湧，河面上到處是棕色的浪頭，像長鬃飄拂的獅頭，小山似的浪峰，顯示著河水流動的巨大力量和速度。

　　他們順著地圖上的神祕的虛線行駛了五天。等新地圖繪製完畢，這條虛線就要變成實線了。哈爾在他用鉛筆繪製的地圖上標上帕斯塔薩河與亞馬遜河的匯合點，完成了這幅地圖。然後，他仔細地把地圖放進一隻防水的瓶子裡，又把瓶子放進一個防水的藥盒裡。這幅地圖是這次探險最值得珍惜的財寶之一。

　　亞馬遜，世界最長的河流！羅傑像他父親和哈爾一樣激動。船上的其他乘客，看樣子也跟他們一樣興奮。也許，他們只不過是被小獨木舟的搖晃顛簸弄得緊張不安。

　　貘在嘶叫，狨猴在啁啾，連黑籠子裡睡著了的蝙蝠也驚醒了，在吱吱喳喳地尖叫。只有查理對眼前的一切不動聲色。這乾癟了的英雄仍然待在坐板上。他甚至不屑開一開眼睛，只是神情肅穆地點著頭。

　　「這真的是亞馬遜河嗎？」羅傑想弄清楚。

　　「是，也不是，」他父親說，「但大體上說是。看看你的美洲地圖，你會看到，從這兒到大西洋的整條河叫亞馬遜河。但除此之外，亞馬遜河的每一部分都另有一個名稱。這一段有人叫馬拉尼翁河，下面一段就叫索利姆斯。但是，整條河都是亞馬遜河。」

　　「我們什麼時候紮木筏？」羅傑心急地問。

　　飛越帕斯塔薩的激流，獨木舟是最好的船隻。但是，用獨木舟，大小動物都難以收集運載。而且，在如此浩瀚的大河上，乘獨木舟也不夠安全。他們決定，一到亞馬遜河，就紮一隻木筏，裝載他們的動物和他們自己，順河而下。羅傑甚至連木筏的名字都起好了──諾亞方舟。

　　「越早越好，」亨特說，「但我們無法在這兒登陸，水勢太強。咱們留心找個小河灣吧。」

　　風從一英哩遠的對岸吹過來，清新涼爽。如果不是因為水流太強，他們會想像自己不是在大河上而是正在湖裡蕩漾。船的左方，近處的河岸長滿鮮花盛開的樹木，姹紫嫣紅。離岸不遠，水鳥在上下翻飛得像微微起伏的波浪，船一走近，它們就像一片雲似地飄上空中。

　　這兒，鳥兒種類繁多，毛色各異，啼鳴婉轉，錯落有致，它們使大森林生意盎然。顯然，這裡是一個鳥的天堂。但最令人驚歎不已的是美洲的熱帶巨鸛。這種鳥有一人高，莊嚴尊貴地在河岸上踱步，像皇帝一樣。

　　他們繞過一個河岬，河水猛烈狂暴的衝擊，把小狨猴嚇得慌忙逃到羅傑的襯衫下面躲起來。接著，他們輕快地駛入一個平靜的河灣。這兒沒有激流，只有一股旋流懶懶地繞著彎曲的河岸迴旋。一片沙灘，那潔白柔軟的細沙又一次使他們想起湖水和湖灘。沙灘那邊，有一棵巨人似的吉貝樹，它的枝葉差不多覆蓋了一英畝的地面。樹下，除了少許小草，沒有任何植物，形成了一個寬闊平坦的公園。

　　這是一片理想的紮木筏的營地。河岸四周，叢生著巨大的竹子和藤蔓，竹竿是紮木排最好的材料，而藤蔓則可以用來把竹子捆紮成排。紮竹排共花了兩天。這兩天，他們都看見遠遠的河面上有竹排划過，這使他們相信，他們紮竹排是正確的。印第安人早就發現，在亞馬遜河的這一段航道，木筏和竹排是最實用的船隻。

　　「瞧，每隻竹排上都有一間屋子，」羅傑喊，「咱們的竹排上也搭間屋子吧。」

　　根據他的建議，一間竹框架，蘆葦牆，棕櫚葉屋頂的小屋在竹排上搭起來了。家，啊，溫馨的水上家園！

　　有了可以給動物提供膳宿的大船，這個水上動物園又增添了兩隻大動物。一隻是鬣蜥，體長六英呎。

　　當羅傑發現這隻巨大的熱帶蜥蜴時，它正伏在一根低矮的枝椏上。這一次，羅傑腳步很輕，他正躡手躡腳地向一隻鳥走去。所以，儘管他離那隻鬣蜥只有十來英呎，它也沒有被驚動。

　　實際上，大吃一驚的是羅傑而不是鬣蜥。他從前所見過的蜥蜴都只有幾英吋長，最長也不過是一英呎。眼前這隻真讓人難以置信。它看起來完全像他所見過的一些圖畫裡的史前怪獸。

　　它全身是綠色，尾部周圍有一些褐色的條紋，背部有一溜兒尖刺，頷下也有一排尖刺。它的腳像手，長著又長又細的爪指。

　　羅傑悄悄地溜回營地。「我猜，我看到好東西了。」

　　「你『猜』你看到了？」

　　「嗯，也許我看花了眼，」羅傑承認，「但它看起來活像一條爬在樹上的短吻鱷。」

　　「短吻鱷不會爬樹，」哈爾挖苦地說。

　　「那，你們自己來看吧。」

　　亨特父子三人小心翼翼地悄悄走過灌木叢時，那龐然大物還在那兒，顯然是睡著了。

　　「鬣蜥！」亨特大喊，「記得嗎，在黑瓦洛村莊，你們吃過鬣蜥肉排。印第安人把它當作珍饈美味。他們抓鬣蜥的辦法很奇特。咱們來試試。準備點套索繩。」

　　「我口袋裡有一點兒。」哈爾說。

　　「好，打個活套，準備好把它悄悄地往鬣蜥頭上套。」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麼走到它身邊，把它套上，對吧？」

　　「當然不能。我們得先給它唱歌，還要給它按摩。」

　　兩個孩子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的父親。他肯定是在開玩笑。

　　「印第安人就是這樣幹的，」亨特只顧說下去，「鬣蜥對音樂非常敏感，也喜歡有人給它按摩。」他撿起一根樹枝，「拿著，哈爾，用這根樹枝給它按摩。你，羅傑，唱歌吧。」

　　羅傑根本不算個歌手，很難相信，他的歌聲能夠使人或野獸著迷。哈爾站在離鬣蜥盡量遠的地方，用樹枝撫弄著它粗糙的皮。

　　鬣蜥輕輕地動了一下，張開眼，轉過頭來審視這位來訪者。它張開雙頷，可能它只是懶懶地打了個呵欠，但羅傑卻被那成排的尖牙嚇壞了。歌聲停住了。

　　「這些尖牙咬人還是有點兒痛的，」亨特說，「但只要我們溫和地對待它，它就不會咬人了。羅傑，唱啊。」於是，羅傑又唱起來，哈爾繼續按摩。

　　「輕點兒，輕點兒，」他們的父親警告道，「要是嚇著它，它的尾巴就會掉。沒了尾巴，動物園就不會要了。」

　　羅傑瞪大了眼睛，「尾巴會掉？就像我們那兒的小蜥蜴一樣？」

　　「完全一樣。好啦，哈爾，我想，我們可以給它套上套索了。我來把套索繫到你的樹枝上。」

　　亨特把活套繫牢在樹枝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鬣蜥的鼻尖。鬣蜥稍有動靜，他就停下來等一等。索套終於套過那傢伙的頭，然後慢慢拉緊，動作輕柔得像愛撫。

　　「逮住了！」羅傑高喊。

　　「別作聲。別忘了它的尾巴。」

　　亨特開始拽套索，動作很輕很輕。開頭，鬣蜥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它開始動起來，懶洋洋地滑落到地上，讓逮它的人把它引向宿營地。有一次，它向哈爾的腳後跟發起衝擊，咬牙切齒的，樣子十分可怕。然後，他們半逗半抬地總算把它弄到了竹排上。

　　「現在，我想，我該給它弄吃的了，」羅傑試探地說，「它吃什麼？」

　　「幾乎什麼都吃。嫩樹葉、果子、小鳥和小動物。」

　　於是，羅傑給它搜尋飼料去了。「方舟」上的另一名新乘客和它一樣珍奇罕見。它也是六英呎長，不過，倒不如說它六英呎高。一隻熱帶美洲巨鸛被哈爾留在沙灘上的一隻桶裡的魚所吸引，魚是剛抓的，很新鮮。這隻鸛像他們快到營地時所看見的那隻一樣。哈爾正在那棵吉貝樹的樹蔭下悄悄地監視著它。

　　這隻大鳥，氣度雍容地從它那瘦長的腿上居高臨下地朝桶裡張望，像踩高蹺一樣。儘管巨鸛的腦瓜裡除了魚以外，空空如也，但它聳著雙肩，埋著頭，那模樣卻總像在沉思默想。

　　看來，這位高貴莊嚴的來訪者經過深思熟慮，已經斷定把魚從桶裡取出來比在河裡逮魚方便。

　　它確實是一種儀態威嚴的鳥，碩大的身軀長著潔白的羽毛，頭烏黑潤澤，頸前有個漂亮的紅圈。它稍微張開翅膀，哈爾估計，雙翼全伸展開，兩翼尖的距離約為七英呎。他已經可以想像，這隻世界最大的鳥迎著千萬遊客驚訝而欽慕的目光，在某個動物園裡踱步。

　　那龐大的身軀在兩條纖纖細腿的支撐下，莊重地搖搖擺擺，接著，把那尺把長的尖喙戳進桶裡。看見一隻模樣如此賢明老練的鳥作出這樣迅猛突然的舉動，真是古怪。魚吃光了，巨鸛又恢復它的紳士派頭，順著沙灘，慢悠悠地高視闊步而去。

　　哈爾沒人幫忙。他想用套索捕那隻鸛，但一想到還沒等他走近，這架羽毛製造的大飛機就會騰空而去，他就灰心喪氣了。他大概只好由它去了。

　　但是，他相信，這位個子高高的客人既然已經懂得了從桶裡取飯食是多麼輕而易舉，它一定會再來。他重新往桶裡裝滿活魚，把桶不偏不倚地放在原來的地方。在桶的四周，他打了四根樁子，把一張網的四角繫在樁頂上，使網張開在桶的上方，像大約八英呎見方的屋頂。在網上，他裝了一根帶活套的繩索，繩索一直牽到樹下他隱蔽的地方。

　　那天，他幾乎快放棄希望了。突然，那隻並非如此賢明的老巨鸛，從沙灘那邊悠然自得地踱過來，夕陽的餘輝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長。離桶二十英呎時，它停下來，審視著桶和桶上的網。這可得好好考慮。它用一條腿站著，奇蹟般地保持著平衡，嘴尖埋在胸前的羽毛裡，沉思起來。

　　網和桶都沒有動靜，它終於打消了疑慮，慢慢踱到網下，把桶裡裝的東西端詳了半天，這才一頭扎進桶裡。

　　說時遲，那時快，哈爾猛地一拉套索繩，網落下來。受驚的巨鸛忙往上飛。這一舉動可一點兒也不明智，這只會使它被網纏得更緊。它的足掌、翼尖和尖喙全都被纏在網眼裡。它繼續四處亂撲亂撞，潔白的羽毛雪片似地紛紛落下。

　　網眼看就要被那雙強有力的翅膀衝破。羅傑和父親也目睹了哈爾的試驗，現在，約翰．亨特幫忙出主意了，「最好帶上套腳索衝進裡頭。」

　　哈爾趕緊拿著套腳索跑上去。這樣的冒險行動，羅傑是絕不甘心落後的，他成功地衝到裡頭，但那鳥往他肚子上狠踹了一腳。

　　就在鳥腿蹬直的那一剎那，哈爾終於把活套套在它的腿上。

　　「抓住！網要撕破了！」他尖聲喊，這時，巨鸛破網而出，直往高空衝去。這一下，哈爾和羅傑眼看都要像《天方夜譚》裡的星巴德和水手被巨鳥馱上天空一樣被巨鸛帶走。不過，對於這位巨型飛行員來說，兄弟倆合起來還是太重了點兒。他們終於把繩頭拉到竹筏那兒，綁在一根竹子上。

　　那鳥往上飛了五十英呎，綁它的繩子繃得筆直，把它拽住了。鳥扯著緊繃繃的繩子飛了一圈又一圈。兩個孩子躲到一邊，好讓他們驚惶失措的俘虜定定神兒。

　　巨鸛的尊嚴使它很快恢復了鎮定。漸漸地，巨鳥越飛越低，最後終於落在竹筏上。它把碩大的尖喙向兩邊擺了擺，好像在說：「哼，我永遠不會驚慌！」然後，又擺出那副沉思默想的樣子：「我必須牢牢記住，我是個哲學家，不會受這種瑣屑小事的困擾。」

　　它鎮定下來，用嘴巴理了理零亂的羽毛，換了隻腿支撐身體，把另一隻腿縮了起來，聳起雙肩，把長嘴插進頷毛，然後，像人那樣傻愣愣地發起呆來。

　　「諾亞方舟」載著它的特殊乘客向大海駛去。如果在它駛過的地方有人的話，亞馬遜河兩岸準會站滿驚歎不已的人群。「諾亞方舟」上的乘客已經有：貘、魑蝙、狨猴、鬣蜥、巨鸛、一個乾屍頭和三個人類標本。但這還僅僅是開始呢。

　　船長約翰．亨特，大副哈爾，乘務員羅傑。餵養船上的動物自然成了羅傑的任務。要是動物們肯吃一樣的食物，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是，他餵養的是一群挑剔的食客。「大鼻子」喜歡喝奶，不過，已經開始吃一點兒嫩葉和嫩芽；「妖婆」需要鮮血；「眼鏡」不像別的猴類那樣只需要一些果蔬就夠了，它要吃蟲子；鬣蜥愛吃植物的鱗莖和花朵；愛吃魚的「高蹺手」只好天天吃齋。

　　船停泊在一個島上，船員們像以往一樣在船上過夜。小屋是很好的臥室。

　　吊床成對角線交叉著掛在屋當中。羅傑的吊床在最上面，挨著屋頂，哈爾的吊床在他的下面，父親的吊床在最底下，挨著地板。

　　羅傑要下床時，必須先踏到他哥哥的床上，再踩到爸爸的床上。他覺得這樣挺好玩，夜裡，常說聽到奇怪的動靜，要起來看看，為自己爬上爬下找藉口。

　　哈爾老當他的墊腳石，漸漸地不耐煩，於是，密謀報復。一夜，等他弟弟睡熟，哈爾把弟弟吊床一頭的鉤子取下，從小屋敞開著的一邊拉到外面，掛到河岸的一棵樹上。這麼一來，羅傑就懸掛在水上了。半夜，羅傑像往常一樣醒了，又想騷擾他的夥伴。這一次，他想假裝從吊床上掉下來。他要啪噠一聲重重地落到哈爾身上，讓他以為是隻美洲虎，嚇得驚慌失措。

　　他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挪到吊床邊，輕輕晃動一下，就掉下去了。

　　只聽得撲通一聲巨響，接著，一陣驚恐的尖叫聲劃破夜空。不過，羅傑沒有像他預謀那樣落在哈爾的胸膛上，因此，尖叫聲也不是哈爾而是羅傑發出的。亞馬遜河水迅即淹沒了他的聲音，尖叫變成咕嘟咕嘟的灌水聲。

　　哈爾躺在床上暗暗發笑。父親被叫聲驚醒，跳下床來。

　　「羅傑，是你嗎？哈爾，我好像聽到羅傑在叫喊。」

　　「是呀，我也聽到了，」哈爾忍住笑說，「我猜他從床上掉下來了。」

　　又是一陣被水悶住的尖叫。這一下，他們知道羅傑在什麼地方了。父親一個箭步衝出去救他。

　　「鱷魚咬我，」羅傑帶著哭聲喊。

　　哈爾不笑了，他一個踉蹌翻下床，匆忙跑到外面。這回，輪到他害怕了，他都幹了些什麼傻事兒啊！這條河裡到處是吃人的鱷魚，它們長著剃刀般鋒利的牙齒，一轉眼功夫就能把一個正在游泳的大活人啃得只剩下骨架子。當然，它們不一定見人就咬。可是，萬一發生意外呢！

　　他從刀鞘裡拔出獵刀。「我要讓那鱷魚知道我的厲害！」他記得曾聽說過，和鱷魚肉搏時最有效的辦法是挖它的眼珠。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了羅傑在水裡的身影，於是，一猛子扎進水裡，一把抓住羅傑的腿。他滿以為這兩條腿已經被咬在鱷魚的利齒之間。可是，除了一段半浮在水面的圓木外，他沒見到什麼吃人的怪獸。

　　其實，羅傑本來並不真的以為有鱷魚咬他。哈爾一把把他的腿抓得緊緊的，這倒使他真的以為他已經落入鱷魚或者甚至是一條巨蟒的口中。聽到他恐懼的尖叫聲，父親也跳入水中。父子三人扭作一團。狨猴啁啁啾啾，魑蝙吱吱喳喳，只有巨鸛還在沉思默想，昏昏欲睡，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連眼睛都懶得張開。

　　小屋的一角有一堆六英吋厚的灰，那是他們的爐灶。父子三人冷得渾身發抖，只好生堆火取暖。三個人嘟嘟噥噥地互相埋怨了一番，這才重新上床睡覺。

　　第二天，當竹筏發瘋似地飛越一連串的急流，連莊重高貴的「高蹺手」也感到不安了。如果設一項飛越急流最佳船隻獎，「諾亞方舟」準能奪魁。

　　河道裡黑石嶙峋，滔滔白浪洶湧澎湃，「諾亞方舟」顛簸著直衝過去，船上的人和動物全都嚇得吱哇亂叫，一片喧鬧。三個人不可能看住竹筏的四角，每過幾秒鐘，不是這個角就是那個角被巨礫卡住，竹筏就會打起轉來，好像有個巨人用手撥著它一樣。這時，必須有個人跳進水裡把卡住的竹子撬開。

　　「正前方有礁石！」羅傑大叫。右邊有塊礁石，左邊也有一塊，要避開它們是完全不可能的。父子三人拼命用竹篙和船槳來減慢船速，但不起作用。

　　哈爾的竹篙啪地斷成兩截。

　　看來，竹筏肯定要完蛋了。它肯定會被撞成碎片，船上的動物也會散失。

　　礁石迎面衝來，不歪不斜正撞在竹筏頭的正中間。幸好紮竹筏的時候，他們沒有鐵釘或銷釘，只能用藤條把竹子紮在一起，竹筏紮得不太牢固。竹筏中間的竹子被撞散了，礁石像駝峰似地破筏而過，一直滑到筏尾。

　　這一回，連巨鸛也不得不雙足著地以保持身體平衡。竹筏又合攏了，但小屋經不住撞擊，屋頂裂開了。這不算什麼，要緊的是，那些珍貴的動物一隻都沒丟。

　　竹筏左搖右晃，直把巨鸛晃得飛起來。它一直朝前飛，把綁著它的五十英呎長的藤索拉得緊繃繃的。看來，這隻能把嬰孩馱上高空的巨鳥認為，竹筏上的其他乘客都是愚昧無知的芸芸眾生，必須由它拯救他們，把他們引導到安全的地方去。

　　河水平靜下來，它又飛落到竹筏上，把它所有的旅伴一個個地審視一番，壓著喉嚨，咕咕噥噥地挖苦他們。

　　每天，河面上只有一兩隻竹筏划過，兩岸很少見到印第安人的村落。

　　一天早上，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城市！

　　多少天了，他們看見的除了林莽還是林莽。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座城市簡直像紐約一樣大，一樣生機勃勃。這是秘魯的伊基托斯城。

　　在他們繼續深入亞馬遜林莽之前，這是最後一個邊界城了。他們把竹筏靠在碼頭上。數以百計的船正在裝卸橡膠、煙草、棉花、木材、象牙椰子和巴西椰子。

　　約翰．亨特留在船上看守他們的財寶，哈爾和羅傑迫不及待地動身到街上逛去了。這是一個邊城，城裡有鋸木廠、造船廠、軋花廠、機器廠，還有用甘蔗汁釀製朗姆酒的酒廠。弟兄倆走過海關大樓、市政府大廈和一家電影院，那兒正在上映他們在長島早就看過的電影。

　　按照父親的指點，他們去見美國領事。他那兒有一封約翰．亨特的電報。

　　哈爾接過電報，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幾乎一路飛跑著回到船上。

　　父親拆開信封，打開電報。哈爾想起在基多接到的那封電報，這一封會不會也是某個神祕的敵人打來的恫嚇電報呢？

　　父親一抬起頭來，哈爾就知道出了大事兒。

　　「孩子們，」父親說，「我們得趕回家去。」

十二　災難

　　哈爾接過電報。電報是媽媽打來的，電文如下：房屋盡燒毀，唯住宅幸存。動物全部燒死，收藏無存。警方疑有人縱火，匿名信威脅燒住宅我如何是好？

　　第一封電報警告說：「家中有事需你照料。」

　　看來，這一封就是那封電報的續篇了。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盡快趕回家去，」父親說。

　　他神情沮喪。他所擁有的一切幾乎全部毀於一炬。他的動物收藏就是他的全部生計。而且，對於一個熱愛動物的人來說，想到他所收養的動物被困在烈火熊熊的屋子裡活活燒死，這該是多麼痛苦啊！更何況，現在，他們自己的家，也許連同他的妻子都受到了威脅。

　　哈爾所想的和他父親想的略有不同。

　　「這會是什麼人幹的呢？」他納悶。他的思緒回到那張被手電筒光照亮的臉。「爸，我跟您說起過在基多跟蹤我的那個人，您沒把它當回事兒，我那時也沒認真。可現在……您是不是覺得……？」

　　「很難看出基多的一個遊人與長島的這場大火之間會有什麼關係。」

　　「是的，我想您說得對。但是，有誰會對我們如此仇恨，要加害於我們呢？」哈爾善於分析的頭腦在苦苦思索著。「這不可能是私仇。您跟所有的人關係都很好，沒有私敵。這也不可能是政治方面的，因為您從不過問政治。在這些拉丁美洲國家裡，有許多懷著個人打算的革命家，但您從不介入這類事情。所以，這肯定是經濟方面的。」

　　「經濟方面的？什麼意思？」羅傑莫名其妙。

　　「如果爸損失，必定有人得利。現在，假如我們的事業受損害，最可能得利的只有我們的對手──別的動物收藏家。動物園、馬戲團或博物館需要動物時，總是首先找我們。動物市場中要是沒有了我們，他們就會找別的人。」

　　「哈爾，你胡說。沒有一個收藏家會對我幹這種事。我和他們的關係非常好。」

　　「那位最大的收藏家怎麼樣？我是說僅次於您的那一位。」

　　「你指的是格裡菲斯？你怎麼啦？格裡菲斯是老朋友了。而且，他的營業已經出讓了。」

　　「一點不錯，」哈爾緊接著說。

　　「那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把營業出讓給一個名叫桑茲的人。這個人您了解嗎？」

　　「我只聽說過他，」約翰．亨特老老實實地說。「我想，人們叫他做騙子桑茲，因為他以前喜歡在南海一帶勒索詐騙。他們說他經營過採珠業，後來，又在澳大利亞挖金礦。據說，他採挖了一個不屬於他的金礦，後來差點兒被法辦。在菲律賓，他惹下的亂子更大。如果不是溜得及時，他就會被指控謀殺。啊，有關騙子桑茲的故事可多了。不過，他不是研究動物的，他甚至連大象和袋鼠都分不清。要成為這一行當的佼佼者，他既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又不具備正直誠實的品德。」

　　「說得對，」哈爾說，「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要採取下流卑鄙的手法。」

　　約翰不耐煩地把手一揮，仿佛要拂去這種猜疑。「哈爾，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但是，目前最要緊的事是要回家。這兒每逢星期二、四、六有班機。就是說，明天上午有班機，我們得乘這班飛機回家。」

　　說完，他大踏步到城裡的住宅區訂飛機票去了。

　　這天晚上，哈爾睡不著，他在思索。早上喝咖啡的時候，他說：「爸，您可以退一張機票。」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要留下來繼續幹。您難道看不出來，這傢伙，不管他是什麼人，最希望的是迫使我們取消這次探險嗎？沒有比看見我們全都愴惶回家更稱他的心了。他毀了我們所有的動物。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必定是，市場上又出現一批新的亞馬遜流域的動物。我們不能認輸。當然，您是得回家。我能單獨完成這項任務。我可以雇幾個幫工。」

　　「這主意我不能考慮，」約翰．亨特說，「你還是個孩子啊。」

　　「我也要跟他一塊兒留下，我能幫他的忙。」

　　約翰．亨特禁不住笑了。這個小羅傑，他還以為自己挺管用的呢，「不行，你們倆都太小，還不能跟這裡的林莽鬥。」

　　「聽我說，爸，」哈爾急切地說，「您的全部收藏都沒有了。您打算怎樣弄錢呢？只有再弄一批新動物，您才能重整旗鼓。這次考察，您已經投資了一大筆錢，要是失敗，您就破產了，我說得對嗎？」

　　約翰．亨特憂鬱地沉思著，「恐怕是對的。」

　　「想一想媽媽，想一想我們大夥兒。您能做到的最高明的一件事就是讓我和羅傑把這樁事情幹到底。」

　　「你好像還不理解，哈爾，這是一個危險的地方。這兒可不是科羅拉多。」

　　哈爾只好用激將法了。「這麼說，您認為您非得把您的兒子們護在身邊不可囉，對嗎？爸，我不願意揭您的短，但我必須提醒您，至今為止，您有一半多的時間在生病。活兒全是我跟羅傑幹的。既然那時我們幹得了，我們就能繼續幹下去。」

　　「我不能讓羅傑留下，他太毛躁，太輕率。」

　　羅傑像隻鬥敗了的公雞，「我不會再毛躁輕率了。我答應您，一定像法官一樣冷靜明智。」

　　「他會聽我的話的，」哈爾說，「對吧，羅傑？」

　　羅傑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但他還是把這口氣嚥了下去，「對，如果您讓我留下，我甚至可以執行哈爾下的命令。」

　　「好吧，」約翰．亨特不情願地說，「不過，記住……」於是，他開始給哈爾作詳細的指示，「至於你，」他嚴肅地對羅傑說，「不許淘氣！」

　　「相信我吧！」

　　亨特乘第二天上午的班機飛走了。

十三　擺脫「鱷魚頭」

　　兄弟倆目送著飛機升上高空，直到它在空中變成一個小黑點。

　　他們回過頭來望著對方，神情嚴肅。他們忽然覺得很孤單。面對茫茫林莽，他們只是兩個稚嫩的孩子。哈爾剛才的豪言壯語現在顯得有點兒傻。

　　「我們這一頭還好辦，」哈爾說，他在竭力寬慰羅傑和自己。「我們面對的只是野獸。爸面對的卻是無惡不作的敵人。」

　　「如果他無惡不作，那麼，」羅傑不安地說，「在這兒，他也有可能害我們。」

　　「怎麼會呢？」哈爾有點瞧不起地說，「爸要是認為他會，絕不會把我們留下，絕不會。現在，危險在長島。好啦，來吧，我們有活兒幹呢。」於是，他們動身到碼頭上去。

　　竹筏還在那兒，哈爾鬆了口氣。不知為什麼，他有個傻念頭，以為竹筏肯定已經被人偷走了。

　　走近竹筏時，受託照看竹筏的那位地方警察迎上來，他揮著手，激動地說著什麼。為了準備這次考察，哈爾學過兩年西班牙語和一年葡萄牙語。但這位警察操著這兩種語言的古怪的混合語，打機關槍似地對他說了一大通，這可是哈爾所始料不及的。他好不容易弄明白了，他們不在時，來過一條船，船上的人動手把竹筏的纜繩從碼頭上解開，綁在他們的船尾上，好像要把竹筏拖走。

　　警察干涉他們，一個人從船裡出來，走上碼頭，他聲稱自己是竹筏的主人之一。他說他只不過想把竹筏移到一個安全一點的地方。警察很客氣，但他不相信這個人，所以請他等竹筏上別的人回來再說。他們爭了半天，最後，那陌生人說他不等了，過一會兒再來，說完，上船走了。

　　哈爾想讓警察描述一下那陌生人的外貌，但搞了半天，他所能弄懂的只是，那人很高大，模樣醜陋，「不像個紳士」。還有，他說的西班牙語帶英語口音。

　　哈爾多給了那位忠於職守的警察一個硬幣作為獎賞，然後，和他一起到警察局去提出申訴。羅傑留下來看守竹筏，他全副武裝，而且自命不凡。

　　警方覺得這只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想受理。

　　「那人只不過是搞錯了，」警長說，接著，他又無精打采地補充說：「不過，我們會注意他的。」

　　很清楚，要想了解那個神祕的陌生人的情況，哈爾只能親自去調查。

　　他找到領事，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全告訴了他。

　　「到過我這兒的人，沒有和你所描述的特徵相符的，」領事說，「當然，他完全可能是故意避開我們。我不知道，你們怎麼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了，對你們又有什麼用處呢？畢竟，你們還沒掌握對他不利的事實。他沒幹什麼足以被人起訴的事，沒幹過什麼事足以使自己被送進監獄。如果警方把他抓起來，他們最終還得把他放出來。那時，他會更鐵了心要搞垮你們。」

　　「請問，我們該怎麼辦呢？」

　　「坦白地說，我勸你們還是學你們父親那樣，找班免費的飛機把你們送回家去。顯然，有人已經策劃好一個惡毒的陰謀對付你們，在伊基托斯城，我們還可以保護你們，一旦你們順河而下，那就只剩下弱肉強食的林莽法則了。在林莽中，人人都只為自己的生存而搏鬥，而你還只是個孩子呢。」

　　他的最後一句話刺痛了哈爾。他個子比領事高，又比他結實。這位領事也許懂得比他多，但他可以學。在林莽中，他將經歷許多艱難挫折，那能使他增長見識。

　　「非常感謝，」他說，「但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我們決不讓騙子桑茲或者他的爪牙的陰謀得逞。」

　　領事微笑著抬頭望著他，伸出手去，「好，你很有志氣。祝你好運！」

　　哈爾回到碼頭。他看見羅傑一手握著他的二二口徑手槍，另一隻手握著父親的四五自動手槍，一把出鞘的獵刀插在腰間。他叉開腿，揚起下巴，像個勇士似地站在碼頭上。

　　其實，這孩子已經嚇得半死，看見哈爾，他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找到他了嗎？」他問。

　　「沒有。不過，不用管他，他早晚會來找我們的。」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他們開始按照父親的吩咐幹起來。那條自製的竹筏在上游很起作用，但他們馬上就要駛入寬闊的水域，那兒風浪大，必須有做工精細的堅實船隻。

　　如果他們打算再多裝些動物，特別是，如果碰上像美洲虎或大蟒蛇那一類大型動物，就更需要大一點的船了。此外，駕駛這樣的大船，還必須有一班水手。

　　兄弟倆到船廠去打聽情況，竹筏上那些珍貴的動物，就留給那位友好的警察看守。

　　「看，」哈爾終於叫起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船。」

　　羅傑大笑：「這條船的樣子真像諾亞方舟。」

　　這種小船亞馬遜人管它叫「巴塔老」。船長五十英呎，船尾有一個很深的下層後艙。船體是重疊搭製的，就是說，船體兩邊的厚木板像房子的護牆板一樣互相交疊。船的後部整個兒用頂棚遮蓋著，真像是諾亞本人或某位祖先親手製造的方舟。船上有間茅草頂的桶狀小屋，叫做「托爾多」。這小屋使整條船看起來活像吉普賽人的大篷車。船寬將近十英呎。船尾有個小小的平臺，是給掌舵的舵手準備的。平臺很高，站在上面可以越過小屋頂看清船的前方。靠近船頭的船舷上緣，有Ｖ形槳架，可供四人划槳。挨著兩邊的船舷，有兩道與船舷一樣長的走道。水淺時，水手可以把撐竿插入河底的沙裡，沿著這兩條走道，從船頭走到船尾，推動撐竿，使船前進。

　　哈爾買下了「巴塔老」作他們的新「方舟」。他還買了一條較為輕便的小船，亞馬遜人把它叫做「蒙塔莉亞」，兄弟倆卻喜歡把這條二十五英呎長的小船叫做小快艇，因為它幾乎像一艘小快艇一樣輕便，而且能行駛得相當快。

　　快艇上也有一間「托爾多」，不過，比「方舟」上的那間小。

　　船廠老板幫哈爾雇好了水手。哈爾盤算過了，為了給兩條船配備水手，為了在設陷阱捕捉動物時有幫手，他需要雇六個人。他的新水手當中有五個印第安人，還有一個卡波克魯人，也就是印第安人和葡萄牙人的混血兒。他名叫班科。

　　第三條船是他們順帕斯塔薩河下來時乘坐的那條獨木舟，不過，它只是像一條救生的橡皮筏一樣拖在「方舟」後面。

　　他們把「方舟」和快艇划到竹筏旁邊，動手把動物和隨身攜帶的物品從竹筏搬到兩條新船上。想到林莽中漫長的旅程，想到這次探險將得到的收獲，人人都非常興奮。天色開始轉暗，哈爾很著急。他希望趁著天還沒全黑把活兒幹完，這樣，他們才能在拂曉時啟航。

　　很多人擠在碼頭上看熱鬧，不時有人給哈爾他們出主意。看到笨拙的鬣蜥被人用繩子拉上「方舟」，他們很開心。孤傲的巨鸛不勝其煩，飛上天兜圈，把拴它的那根五十英呎長的藤繩拉得緊繃繃的。這時，船上的人把藤繩的另一端拉到「方舟」上，於是，當巨鸛落下來時，就被輕輕地拉進了它的新領地。

　　活兒快幹完時，一個傢伙鶴立雞群似地出現在人群當中。他推開眾人，跳到竹筏上。

　　哈爾立刻認出了這個傢伙。為了證實自己沒認錯，他摁亮了手電筒。毫無疑問，這正是在基多惡狠狠地瞥了他一眼的那個人，正是那張凶殘的臉。

　　「你好，」哈爾說，「我相信，我們以前見過面。」

　　「哦，是嗎？啊，對，在基多打了個照面，你還真以為我在找教堂哩。」

　　「我希望你點著了蠟燭，作了祈禱。」

　　「好啦，小兄弟，夠了。我一直想見你。」

　　「你正好說出了我想說的話。我一直想見你。我敢說，我們不在的時候，你打過這隻竹筏的主意。」「噢，你說那事兒嗎？先生，那只不過是場誤會。我們把這隻竹筏錯認成另一隻了。」

　　「那當然，」哈爾說，「順便說一句，我還沒請教尊姓大名呢。」

　　陌生人大笑。「叫什麼名字都無關緊要，就叫我『孩子的好朋友』吧。」

　　他又張開大口，狗吠似地大笑起來。滿嘴的黃牙，歪歪斜斜，活像鱷魚牙齒。

　　哈爾立刻就為他想好了一個名字──這一帶水域中那種奸詐凶殘的巨獸的名字。

　　「那好，我就叫你做『鱷魚頭』，總得有個稱呼嘛。好啦，你還想讓我幹什麼？是不是要我把你扔進水裡？」

　　「聽著，老弟，我可不是好惹的，」那個剛被命名為「鱷魚頭」的人說，「我只不過想跟你做筆買賣。」

　　「替騙子桑茲做嗎？」

　　那人嚇了一跳，「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聽著，我只想看看你肯不肯出賣你的收藏。」

　　「你給什麼價？」

　　「一千美元現金。」

　　「我的收藏可值五千美金呢。」

　　「也許是，」「鱷魚頭」說，眼神更凶狠，「不過，既然我已經開了價，你最好是接受。要是不賣，你會後悔的。你最好還是賣給我，然後，買機票滾回家。」

　　「趁我還沒把你扔下水，你最好還是從這竹筏上滾下去！」

　　「鱷魚頭」雙眼充血。「你這乳臭未乾的小混蛋，」他說，「我看，我對你是太客氣了。既然你不吃敬酒，那就等著吃罰酒吧。後會有期，老弟。」

　　他爬上碼頭，惱怒地推開人群，悻悻而去。

　　羅傑瞪著哥哥，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有一種感覺，天亮以前，這傢伙還要來找事兒。」

　　「趁著天黑做點兒手腳，使我們不能出發，這倒是這傢伙慣用的手法，」哈爾贊同弟弟的想法，「要是他不那麼幹，那麼，他就會連夜作好跟蹤我們的準備。」

　　「這樣的話，我知道我們該怎樣對付他。」

　　「對，搶先出發。這些圍觀的人一散，我們就可以悄悄地離開這兒。我們可以通宵行船，不等他出發，我們就已經走了老半天了。」

　　「可是，等我們布陷阱抓野獸時，他就會趕上我們。」

　　「可能會，但我們也可能有機會駛進岔道，那樣，他就找不到我們了。」

　　「『岔道』？你指的是什麼？」

　　「這條河好幾英哩寬，到處是小島……小島之間有許多河汊子。他怎麼猜得到我們駛進了哪一道河汊子呢？」

　　「但願一切都像你所預料的一樣。」羅傑誠懇地說。

　　哈爾把班科喊來，吩咐他讓水手們做好準備，一個鐘頭後開船。

　　「不，不，先生，」班科用葡萄牙語說，「天亮前不能開船。」

　　「今晚十點開船。」哈爾斬釘截鐵地說。

　　「在這條河裡走夜船很危險。不，不，我們不能走。」

　　哈爾明白，班科比他年紀大，對亞馬遜河又瞭如指掌，要他服從一個孩子的命令不容易。但班科必須從一開頭就放明白點兒，誰是這次探險的頭兒。

　　哈爾掏出錢包，「我付給你今晚的工錢。沒你，我們也要走。」

　　班科大驚失色。「沒我，你們走不了。你們對這條河的情況不熟悉。」

　　「我真不明白，班科，你怎麼會以為我們非要你一起走不可，」哈爾說，「沒有你，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沒有你，我們當然能繼續走下去。」

　　班科不接哈爾的錢。「我們一定在十點以前做好開船準備，先生。」他陰沉著臉說。

　　動物展覽結束了，圍觀的人群漸漸散開到咖啡館和集市去了。一個鐘頭後，河邊上空無一人，這時，那支三艘船的船隊悄然無聲地駛進了亞馬遜河的滾滾洪流。只有竹筏還停在碼頭上。

　　「『鱷魚頭』想要它，」羅傑說，「現在，他可以把它拖走了。」

　　班科在「方舟」船尾的小平臺上掌舵。在他面前，四名水手在划槳，哈爾是其中的一個。主人將和他的手下人一起幹，對這一點，這班水手會慢慢習以為常。獨木舟繫在後面。羅傑和另外兩名水手上了小快艇。

　　動物全都關在「方舟」上的「托爾多」裡，在那兒，它們不會因為船上一下子出現這麼多陌生人而惶恐不安。「妖婆」頭朝下地倒掛在她的籠頂。

　　小精靈狨猴在屋椽間爬來爬去，緊張不安地吱吱叫著。「大鼻子」貘不時把鼻子伸出屋門，但總是趕緊縮回去，像受驚的馬似地低聲嘶叫。巨大的鬣蜥躺在地板上，睡得正香。「高蹺手」巨鸛在屋角金雞獨立，保持著它的尊嚴。

　　只有黑瓦洛木乃伊查理有權享受新鮮空氣。他掛在高高的桅杆頂，黑髮在星空中飄動。

　　一彎殘月疲憊地掛在天上，月色神祕慘淡，不像往常那樣皎潔明朗，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慄。羅傑不願意看它，哈爾忙著划槳，顧不上注意它。

　　但是，聽到森林咬牙切齒的聲音，他感到一股寒氣直透脊梁。成百上千隻野獸發出的凶猛叫聲匯成驚心動魄的吼叫，就像是林莽本身野性的呼號。

　　一種震耳欲聾的嗥聲最令人毛骨悚然。它令人想到上百成群饑餓貪婪的狼，想起成群結隊的食人獅。但哈爾知道，這只不過是南美的一種吼猴的夜歌。吼猴還沒狗大，它的嗥聲卻比美洲虎還響亮。這樣雷鳴般深沉的吼聲通常只有大許多倍的動物才能發出。一隻吼猴單獨發出的吼叫聲，三英哩外也聽得見。

　　這種吼聲是人類神經所難以忍受的，仿佛全世界的痛苦在一剎那間迸發出來。哈爾想起一位博物學家說過的話：第一次聽到吼猴的叫聲，他駭異極了。他還以為，亞馬遜流域所有的老虎正在拼死廝咬，要鬥個你死我活呢。

　　他完全可以相信，這是一種最陰沉最乖僻最凶猛的猴子。要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吼猴會瘋狂地向人撲去，狠咬一口。它的上下頷有力得令人吃驚。

　　博物學家厄普．德．格拉夫曾試圖用槍口擋住一隻吼猴，被激怒了的畜生用鐵鉗似的口咬住槍口，這一口咬得真夠厲害，槍管都被它咬扁了。

　　億萬青蛙和癩蛤蟆的齊鳴同樣令人毛髮倒豎。它們的叫聲一會兒像雷聲轟隆，一會兒像嗚咽呻吟，一會兒又尖銳刺耳，此起彼伏，連綿不斷。河岸邊顯然有無數鱷魚在嘶啞地呱呱叫，貘在低緩地嘶鳴，一種叫做角叫鴨的鳥兒在熱切地呼喚，西猯發出尖細的呼嚕聲。還有許許多多哈爾辨別不清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幾乎全部淹沒在一片蛙鳴之中。

　　但是，有一種聲音哈爾早就學會辨認──美洲虎的類似咳嗽的吼聲。這吼聲不大，卻能使整個林莽沉寂下來，好像動物們被突然擊啞了一樣。「嗚嗡──嗚嗡──嗚嗡──嗚嗡！」它叫著。

　　起風了。兩條船都豎起了桅杆，哈爾下令揚帆。

　　班科又一次反對──天黑，河裡的礁石、沙洲和漂浮的圓木全都看不清，開快船是不安全的。哈爾知道他說得對，但他急於拉開他們和那個跟蹤的傢伙的距離，這逼得他鋌而走險。

　　兩條船都鼓起了風帆，划手們合力划槳，船就像兩隻受驚的貓飛快地順流而下。有幾次，只差幾英呎，船就要撞上河裡的小島，但最後還是躲開了。

　　船兩次衝上沙洲，兩次都掙扎著划回深水中。有一次，隨著喑啞不祥的一聲「砰」，船撞上了一根浮木，浮木漂開了。

　　月亮顯得很累，月光比星光還幽暗。在冷冷的夜空中，南十字星座寒光閃爍。半夜，林莽的喧嘩沉寂了；到拂曉，它又騷動起來。這喧鬧聲的起落就像時鐘一樣準確。當喧嘩達到頂點，你就知道，差半個鐘頭就要天亮了。

　　冉冉上升的朝陽照到鮮花盛開的樹梢，林莽所有的聲音都消逝了，只剩下亞馬遜河水淌過船底的汩汩聲。遠方傳來鳥叫聲，一群篦鷺正往北飛，玫瑰紅的羽毛燦若雲霞。

　　小船行駛在兩個小島當中。小島茂密的樹木築成兩堵林牆，形成一道綠色的峽谷。太陽越升越高，一直照到谷底。在綠谷的溫馨中，船上的人歇了手吃早飯。他們有滋有味地品著咖啡，嚼著餅乾和乾肉。

　　動物們也餓了。右邊有個一英哩長的島，那是給動物乘客籌糧備料的好地方。哈爾命令船隊駛進一個幽靜的小河灣，河灣邊聳立著高大的巴西堅果樹。

　　船向河灘靠攏，一條巨大的鱷魚給船讓出好幾英呎地方，但因為太瞌睡，它沒有游走。它把下巴擱在河岸下面的水底，只有眼睛像電燈泡似地露在水面。

　　勞累了一夜，能歇一下，人人都很高興。除了班科和三個印第安人攤開手腳躺在獨木舟的底艙外，其他人都躺在岸上。班科他們怕螞蟻和扁虱。

　　大家都在睡午覺，只有羅傑沒睡。

十四　驚馬似的鱷魚

　　羅傑曾賭咒發誓保證不再淘氣了，但他已經把自己的誓言忘得一乾二淨。

　　鱷魚的鼻子與短吻鱷粗鈍的鼻子正好相反，它又尖又利。鱷魚騰躍起來的時候，短吻鱷跟它就好比一條獨木舟和一艘快艇一樣無法相比。這熟睡在船邊的鱷魚把羅傑逗得忍不住要惡作劇了。

　　他側著身子悄悄地向獨木舟的纜繩靠近。纜繩的一頭繫著獨木舟的船頭，另一頭綁在岸上的一根木樁上。

　　羅傑偷偷把木樁上的纜繩解開，用繩頭打了個活結，然後，躡手躡腳地向那條睡得正香的蜥蜴類動物走去。

　　突然，他飛快地把活結向鱷魚的尖鼻子猛擲過去，接著飛身一跳，躲一邊兒去了。

　　突然驚醒的鱷魚向羅傑衝去，撲了個空，尾巴使勁兒一擺，翻身躍出水面，跳入河灣。

　　纜繩猛地被扯緊，把獨木舟上的四個人統統震醒了，他們像鬼似地尖叫起來。狂怒的鱷魚拽著獨木舟到處亂竄，每次轉向都幾乎把船掀翻。

　　有一陣，鱷魚流星似地掠過河灣，獨木舟上的人坐上了免費的快艇。

　　接著，它回過頭來，張開血盆大口向小船衝去。巨大的雙頷夾住船舷邊，嘎吱嘎吱地齧咬起來。碩大的牙齒磨著船邊，木屑紛飛。好險啊，幾秒鐘前，班科的胳膊還倚在那地方呢。

　　鱷魚改變戰術。它鬆開口，改用尾巴進攻。它對準小船，把尾巴轉得像打樁機似地，小船從頭到尾都顫抖起來。

　　這時，羅傑止住了笑，他後悔了。但像以往一樣，有點兒悔之晚矣。哈爾和其他人都被叫聲驚醒。他們跳上小快艇，羅傑也跟著跳了上去，快艇向獨木舟划去。可是，獨木舟發狂似地到處亂竄，他們也只能跟著它打轉。

　　羅傑仍然覺得這有點兒好玩。獨木舟上的人不會受到傷害吧？班科正拿著刀子去割纜繩，這樣，鱷魚就會游走，大家都會說這玩笑開得妙。

　　他正用這些想法安慰著自己，突然，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羅傑嚇得魂飛魄散。鱷魚突然筆直地潛入深水，獨木舟也跟著沉了下去。船頭被水淹沒了，船尾高高地翹出水面，船上的四個人統統被倒進水中，手腳忙亂地撥著水面，絕望恐怖的叫聲驚動了鳥兒和猴子，森林爆發出一陣憐憫的喧嘩。

　　撲嗵！──四個人都沉下河底，四個睡眼惺忪的人和一條狂怒的鱷魚！

　　羅傑伸手掏槍。

　　「不行！」哈爾大聲制止，「一槍打不死它，反而會使它更凶惡。」

　　「怎麼辦？」

　　「砍斷纜繩。它只是受了驚。如果我們砍斷了纜繩，它也許會離開這兒。」

　　哈爾正想往水裡跳，羅傑已搶先跳下去了。他知道，這事兒該由他去幹。

　　他跳進沸騰的河水，水裡已經開始泛起血跡。他找到了獨木舟的船頭，纜繩繫著那隻上下翻騰劈波斬浪的怪物，羅傑舉起獵刀向纜繩猛砍過去。鱷魚猛地躍出水面，像匹狂蹦亂跳的野馬，然後竄入水中。

　　水裡的人把獨木舟扶正，爬上船。羅傑回到快艇上，懷著一顆沉甸甸的心，望著獨木舟。他在水裡看見了血，以為獨木舟上肯定有人受了重傷。

　　但他們看起來全都安然無恙。一個印第安人手裡拿著一把帶血的刀，原來，負傷的是鱷魚。

　　突然，河灣又翻騰起來。鱷魚又撲騰開了，不過，這一次是因為它受到一種亞馬遜的殘害同類的動物的襲擊──這是一種生性貪婪凶殘的魚，叫做鋸齒鮭。

　　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只要在水裡擦破點兒皮，鋸齒鮭嗅到血腥味兒，馬上就會撲過去，這種魚身長僅一英呎，閉著嘴時，樣子像河鱸一樣溫良馴順；一旦張開嘴，便露出兩排半圓形的牙齒，齒尖像剃刀口一樣鋒利。

　　亞馬遜河裡所有的生物最怕的是鋸齒鮭，鱷魚也不例外。鋸齒鮭成群結隊，每群有成百上千條。一嗅到血腥，它們就跟蹤而至，貪婪地衝上去，幾分鐘之內就把骨頭上的肉啃個精光。

　　有時，也不一定要有血腥氣兒，不止一個獨木舟划手，把鋸齒鮭從水裡撈出來時，被它們把手指齊根地咬掉。只需要咬一口，切割手指的手術就完成了，鋸齒鮭上下頷的力量之大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美國全國地理協會的一次考察發現，捕捉鋸齒鮭必須在索繩和魚鉤之間用銅線。用來固定飛機上的鬆緊螺旋扣的那種銅線，用兩股還不夠，得用三股。

　　河水被大發雷霆的魚攪得白沫翻飛，白沫中現出深紅的波紋。

　　獨木舟裡的印第安人在興奮地說著哈爾兄弟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他們把船划到鱷鮭相鬥的現場。一個印第安人手裡拿著魚叉，開始準備為大家做一頓豐盛的魚宴。等他幹完後，船底艙上攤著二十多條魚。誰都不敢走過去，因為鋸齒鮭即使離開了水，仍然是非常凶猛的。

　　獨木舟擱淺在不遠的一個沙洲上。沙灘上攤滿鋸齒鮭，魚頭已經剁掉了。

　　羅傑撿起一個剁下足有一分鐘的魚頭觀察那張開的魚嘴。魚嘴啪地一聲，突然像鋼彈簧似地合攏，把羅傑嚇了一跳。他只好決定等魚死透了再觀察。

　　看見羅傑吃驚的模樣，一個印第安人笑了。他把他的獵刀的刀刃放進一個剁下來的魚頭口裡。魚的上下頷啪地合上，閉合的力量太大，魚牙都碰碎了。印第安人把刀取出來──刀口兩邊堅硬的鋼刃上刻下了鋸齒鮭半月形的齒痕。

　　「在紐約水族館，」哈爾回憶道，「鋸齒鮭甚至能在外科手術鉗上咬出齒痕，那些手術鉗可是用上好的鋼材製造的。它們甚至互相殘殺。在那個水族館，每個魚池最多只能養一條鋸齒鮭。要是養兩條，大的那條就會把小的那條當飯吃掉。」

　　一些鋸齒鮭身上的肉已被整齊地扯成一條一條。班科解釋說，只要有鋸齒鮭被魚叉叉中，無力自衛，它的夥伴們就會一齊向它進攻。如果不趕緊把魚叉抽出來，到頭來就只能叉到一副魚骨架子了。

　　「說到骨架子，你們看，」哈爾指著水裡說。鋸齒鮭群已經散去，河面上風平浪靜，一副長長的白骨架子沉在水底，活像史前怪獸的骨骼。

　　「它們就是這樣咬我們的牛的，」班科說，「夜裡，牛被魑蝙咬出血，它們一蹚進水，鋸齒鮭嗅到血腥氣，就來咬牛。」

　　整個上午，羅傑都在給船上的動物找吃的。中飯擺上桌後，鋸齒鮭的所有罪孽都得到了寬恕，羅傑的過錯也被原諒了，因為鮭魚肉實在太鮮美了。

　　哈爾甚至屈尊對羅傑說：「你這個壞小子，要是你每回惡作劇都能給我們帶來一頓這樣的美餐，你天天淘氣我也不管了。」

　　但羅傑卻在心底裡下定決心，用把獨木舟繫在鱷魚鼻子上的方法弄來的魚餐，他可再也不想吃了。

十五　絞蟒

　　哈爾一直監視著上游，看是不是有「鱷魚頭」和可能跟隨他的那幫匪徒的蹤影。但是除了偶爾有印第安人的獨木舟划過，上游沒有別的動靜。

　　也許，「鱷魚頭」還沒來到這兒，但也許，他已經過去了，現在，正藏在那些小島裡面。如果他已經走到前頭，保不住還會回轉頭來再仔細搜索一番。

　　如果必要，哈爾隨時可以和匪徒們幹一場。不過，如果能避免，他還是想盡力避免。他的任務是收集動物並把它們運出去，不是打鬥。形勢可能會對他十分不利。「鱷魚頭」匪幫是由全副武裝的暴徒組成的；而哈爾的夥計們卻純粹是水手。他們有捕魚的弓箭，有打鳥的飛鏢筒槍──卻沒有殺人的槍支。

　　再說，哈爾既不想讓自己也不想讓同伴中的任何人的雙手沾上血汙。殺人就得被抓起來，然後長時間地待在牢裡等候審判。最後，才是在巴西某法庭上接受嚴峻的裁決。這種事情有時能拖一年甚至更久。這麼一來，探險就只能以失敗告終，他父親也就完全破產了。

　　所以，哈爾決心躲開「鱷魚頭」匪幫，能躲開多久就躲開多久。除非一場流血的惡鬥不可避免，否則，他絕不主動招惹他們。他情願潛伏在這河灣裡直待到天黑，然後，趁著夜色繼續行船。

　　他的夥伴們飽餐了一頓食人魚，都躺在地上睡著了。哈爾和羅傑也躺下睡了。

　　當一位俊俏的女士來訪時，沒有受到迎賓式的歡迎。真可惜啊，誰也沒看到她，她可真是儀態萬千呢。她光滑的皮膚，呈一種柔和的淺褐色，上面點綴著中心閃光的深褐色的斑點。她的頭像狗，很端莊，她正用頭來支撐著她的比一個高大男人還要高一倍的身軀，她那美麗的紅黑相間的尾巴捲住一根樹枝，那樹枝離地面足足有十二英呎。

　　她的個子雖高，卻很苗條，腰圍頂多只有十二英吋。她的纖纖玉體波浪般優雅地起伏著，仿佛在翩翩起舞。

　　下頦著地後，她鬆開捲著樹枝的尾巴，於是，一根十二英呎高的剛健有力的蛇柱就在那兒倒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的身體落地，不是倒下來，而是穩穩當當地降落下來，她保持平衡的本事，連雜技演員也不得不嫉妒。

　　她抬起頭仔細研究這些在地上熟睡的傢伙。該拿哪一個當晚餐呢？美洲絞蟒──美洲大陸的第二大蛇，是以能吞下比自己的身體大三倍的東西而出名的。不過，眼下這位小姐只是輕輕地從第一位印第安人身上溜過，她的動作非常輕柔，印第安人沒有任何感覺；接著，她溜過一個又一個印第安人，最後停在羅傑跟前。她沉思著把他打量了半天。可能她決定吃掉他，因為儘管他沒有另外幾個傢伙塊頭大，也夠她消化六個星期的了。

　　「方舟」上有點兒動靜吸引了她。狨猴「眼鏡」正在桅杆頂上戲弄著查理的頭髮。

　　絞蟒在哈爾枕邊溜過，穿過河灘，滑過甲板一側的過道，爬到「方舟」的甲板上。見了巨鸛，她停下來思忖著：這回可以美美地吃一頓了。不過，那兩條瘦骨嶙峋的長腿太討厭；還有，那又粗又硬的大嘴，沒什麼營養。而且，這張嘴這麼鋒利，會從裡面把這位「小姐」光滑的皮膚戳個洞──如果她真能趁它還沒來得及從外面把她啄穿，就把它吞進肚裡的話。美洲巨鸛也不示弱，這「高蹺手」正以嚴厲不滿的目光注視著來犯者，喉嚨底發出沙啞的威脅的嘎嘎聲。

　　絞蟒的注意力又一次被桅杆頂上那一小塊鮮嫩多汁的食物所吸引。「眼鏡」已經爬上了揚帆繩。絞蟒選定桅杆做她的自動電梯。桅杆滑溜溜的，但絞蟒卻能毫不費力地爬上去。傳說她能把人絞纏至死，不是沒有道理的。此刻，她正是靠緊緊纏著桅杆爬上去的。

　　她飛快地順著桅杆盤旋上升，上升的速度跟她在平地上爬行一樣快。她對著「眼鏡」張開巨口，「眼鏡」這才發現大事不妙。它慌忙飛身躍起，落到「托爾多」的屋頂上。

　　在桅杆頂，絞蟒迎面碰上查理，他正在午後的微風中莊嚴地搖頭晃腦。

　　擺動使他看起來像活著一樣。絞蟒察看著，顯然覺得十分奇怪。但她在飲食方面十分挑揀，這麼一小塊乾癟的人皮不合她的胃口，她連一小口也沒嘗，掉轉頭，用她自己的身體做階梯，溜下桅杆。

　　快落到甲板時，一陣低低的嘶鳴使她突然停下來。身上有著鮮豔的黃條紋的小貘從「托爾多」裡伸出鼻子探了探，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甲板。

　　正在下滑的絞蟒停下來，伸出腦袋，她的半截身子仍然盤捲在桅杆上。

　　她紋絲不動，那模樣不像條活蟒，倒像是一尊銅雕。眼看大禍臨頭，「大鼻子」這小傻瓜還在東遊西逛。它把深度近視的眼睛緊貼著甲板，埋著頭找東西吃，當它走到離絞蟒不到兩英呎的地方時，絞蟒發起了進攻。她絲綢般柔軟的頸項豎起來時卻像鐵通條似地又直又硬，她張開大口，兩排鋒利的向內彎曲的牙齒像老虎鉗似地咬在「大鼻子」的鼻子上。

　　「大鼻子」嘶聲震天，這哀哀嘶鳴立刻吵醒了在河岸上睡覺的人。

　　哈爾慌忙端著槍跑來，但是，一看到那美麗的絞蟒，他立刻就明白他不能開槍。他必須抓住這條蟒，作為他收藏的動物之一。不過，他也不願意因為抓蟒而失去他的小貘。

　　絞蟒的第一個動作是閉上嘴，緊咬住她的獵物。第二個動作是讓她盤在桅杆上的身體滑下來，用來抽打絞纏在貘的身上。要不是哈爾及時趕到，採取行動，她的第三個動作就該是使勁兒絞纏，把貘的骨頭擠碎，把貘肉壓成肉醬，直至它的心臟停止跳動為止。然後，就是那長長的吞嚥過程了。可憐的貘將會被慢慢地拽進絞蟒腫脹的喉嚨。

　　哈爾在絞蟒的腦袋旁邊開了一槍，希望把蟒嚇得鬆開口。

　　「我打得比你準，」羅傑喊道，他還以為哥哥沒打中呢。班科也拿著手槍莽莽撞撞地衝上去。

　　「別傷著那條蛇，」哈爾警告道，「我們要抓活的。」他跳進「托爾多」去找套索。

　　等他從小屋出來，情況突變。這場戲裡多了一個新角色。惡蛇抽打尾巴的劈啪聲惹惱了巨大的鬣蜥。鬣蜥一口咬住絞蟒，牙齒深深嵌進蟒皮裡。甲板立刻變成角鬥場，兩隻爬行動物扭作一團，瘋狂地旋轉，把無辜的小貘夾在它們當中。

　　哈爾和船上的人都只能往後退。要制止這場惡鬥，就像企圖制止一場龍捲風一樣不可能。鬣蜥用它長而尖利的爪子抓住絞蟒，然後用它鱷魚一樣的牙齒咬往不放。它背脊和下頦上的刺張開著，像好鬥的公雞頸上豎起的羽毛。

　　它這時的模樣就像文明曙光初露之前的一隻白日的妖魔。絞蟒的牙齒已經把貘鬆開，去對付它的新敵人。但「大鼻子」被蟒蛇一圈又一圈地纏得那麼緊，以致它現在仍舊跟著那蛇盤旋著的身體轉，邊轉邊恐怖地尖叫。

　　哈爾沮喪地看著，束手無策。這兩隻猛獸會兩敗俱傷。醜陋的鬣蜥和可愛的絞蟒都很值錢。這是美和獸性的搏鬥。他絕不能為了讓其中一方贏而付出失去另一方的代價。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以前抓過蛇，但卻從未捕過能把人或巨型動物絞纏至死的絞蟒。面對這樣一場惡鬥，套索又有什麼用呢？

　　他想到了另一條計策，於是扔下套索，鬣蜥被一根繩子綁在船上的一根木樁上。每當它衝出去，把繩子拉得繃緊時，扭成一團狂轉的兩隻野獸會暫時停一下。哈爾注意到了這一點，如果恰好在那一剎那，他能跳進去，用手指卡住蟒蛇頸上的一根神經──每條蛇都有這麼一根中樞神經，這是它最軟弱的地方，它的致命之處。

　　拴繩又一次繃緊，哈爾飛快地把手伸向絞蟒的喉嚨，手指深深地卡進皮下，正在猛烈擺動著的兩棲動物拖著他拼命轉，但他仍是死卡住不放。那些印第安人在他周圍又蹦又跳，試圖抓住絞蟒旋轉著的身體。

　　過了一會兒，哈爾看見絞蟒咬住鬣蜥的牙關已經鬆開。他心頭湧起勝利的喜悅。他畢竟是個男子漢。

　　但是，當絞蟒集中力量對付他時，這喜悅變成了恐懼。絞蟒抽打著纏住他的身體。羅傑抓住它的尾巴尖，勇敢地用盡力氣把它從哈爾身上扯開。

　　「走開！」哈爾高喊。一個亨特捲進這場惡鬥已經夠了。但羅傑仍舊堅持幹著這顯然是毫無希望的活兒。

　　哈爾把十個指頭都使勁兒卡進蛇頭後面的咽喉。蛇扭轉頭，張著利齒閃閃發光的嘴，要咬他的手。一般來說，從蛇頭後面把蛇夾緊是沒有危險的，但有些蛇也能把皮往裡折，扭過頭去咬抓它的人。幸虧絞蟒是無毒的，但哈爾清楚，被它咬一口還是夠疼的，有時甚至是致命的。

　　「我殺！我殺！」班科揮著刀，刺耳地叫著。但哈爾搖了搖頭。他感到他在兩方面已經取得了勝利：鬣蜥和貘都已撤到安全的地方。

　　絞蟒拼命扭著脖子，終於咬到了哈爾的襯衫，把它從肩膀上扯掉。肩膀被抓破了，血從傷口滲出來。

　　絞蟒捲得更緊。哈爾開始透不過氣來。他用盡全身力氣把蟒的喉嚨卡得更緊。這時，他聽到羅傑的一聲歡呼。羅傑開始取得一點成功。蟒尾鬆開了哈爾，卻無情地抽打著羅傑全身。羅傑仍然緊抓住它，左躲右閃像在跳一種西班牙舞。他拽著蛇尾，圍著哈爾轉，邊轉邊解開絞蟒纏在哥哥身上的圈圈。

　　印第安人也幫著他把蛇身從哈爾身上拽開。蛇口鬆開，蛇頭搭拉下來。哈爾鬆開手，只希望自己沒卡得太厲害，以致把這條世界蛇類的超級代表卡死。

　　絞蟒軟綿綿地趴著，六個人可以毫不費力地抓住它，把它那富有光澤的褐色身體完全拉直。在這龐然大物跟前，人們有點兒茫然不知所措。

　　「好啦，我們逮住它了，可我們該拿它怎麼辦呢？」問題是羅傑提出的。

　　哈爾感到渾身酸疼無力。他剛剛被絞蟒捲纏得太厲害，似乎所有聰明機智都被擠跑了。是啊，絞蟒逮住了，他們該怎樣處置它呢？

　　一個印第安人走上前來，獻出妙計。他指了指小快艇上的小屋，或稱「托爾多」。對呀，哈爾想，印第安人不是有把絞蟒當寵物養的習慣嗎？

　　在印第安人的村落，為了使家裡沒有老鼠，人們常把蟒養在屋裡。這條蟒在剛才的殊死搏鬥中，表現出它凶殘的一面，但是，如果好好待它，它會變得馴服，甚至對人十分親近。

　　「那正是它待的地方。」哈爾說。

　　他們一起動手把微微蠕動著的絞蟒從「方舟」抬到快艇上，放到「托爾多」裡面，關上門。在小屋裡，它將和其它動物隔離開。等過些日子，它或許能和它們和睦相處。如果能為它提供足夠的食物，它就不會動心思去吞食船上的其他乘客了。它在船上的第一頓飯是一頭小西猯，那是一個水手打來給它的。當那頭豬被扔進「托爾多」時，它嗷嗷大叫。過了一會兒，它還在叫，但叫聲沉悶，因為它的半截身子已經被吞進絞蟒的喉嚨。

　　人們打開門觀看這情景，絞蟒正聚精會神對付西猯，沒功夫搭理他們，它的頭看樣子比原來大了一倍，喉嚨膨脹起來。

　　「它怎麼能把頭弄得那麼大？」羅傑莫名其妙。

　　「這是因為它的上下頦跟我們的不一樣，它們的後部不連在一塊兒，」哈爾說，「它們只是由一種有彈性的韌帶連在頭蓋骨上。絞蟒能把下頦拉得離上頦很遠，這樣，它就能吞下比自己的腦袋大得多的東西。但這還不算最精采。咱們看看它的『頷步』吧！」

　　絞蟒正用一種奇怪的下頷動作把西猯一點一點地吞下去──實際上，它有兩個下頷，它們獨立工作。右下頷先咬住食物拉進口裡，接著，左下頷也做同樣的動作，這時，右下頷放開食物，向前移動再咬一下。左右下頷交替咬拽，這樣，西猯就一步一步地「走」進蟒口，被吞下蟒的喉嚨。

　　「我看，光是天天給這位大塊頭小姐找東西吃，」羅傑露出一副可憐相，「就夠我忙得團團轉的了。」

　　「我想，它不會給你添多大麻煩的，」哈爾安慰他說，「它這一頓飯已經夠管一個星期，甚至兩個星期了。它將躺在角落裡，睡上一兩個星期。我認為，我們甚至連門都不必關上。在它再次感到饑餓之前，是絕不會想到逃跑，到那時候，我們已經給它把食物準備好了。」

　　羅傑對哥哥的書本知識羨慕不已。一切都完全像他所說的那樣進行著，只有一件事出人意料，這件事使探險隊不只有一條絞蟒，而是有了整整六十條！

　　那天，絞蟒躺在「托爾多」的屋角裡睡了一整天。這時候，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觀察它，可以把它的頭托起來，把嘴巴扒開，甚至可以讓它翻身側臥。

　　「看呀，」羅傑驚歎著說，「腳！它有腳！」

　　一點不錯，如果蛇有腿是正常的話，在通常該長腿的地方，絞蟒長有兩隻爪子。

　　「這正好說明，」哈爾說，「遠古的絞蟒在某個時期是有腳的，像蜥蜴和其它脊椎動物一樣，這爪子就是殘存的腳。」

　　「真奇怪，它們後來怎麼會沒有了腳了呢？」

　　「因為它們變聰明了，學會用肚皮走路，」哈爾猜想道，「你想想，在林莽裡，沒有手腳就不會輕易被矮灌木叢絆著纏著，這可真是個大優點呢。一叢盤根錯節的藤蔓會擋住任何有腿的動物，蛇卻能通行無阻。」

　　「可是，我們以前捕到的蛇都沒有這種殘存的腿呀。」

　　「是沒有。但據我所知，巨蟒家族都有。」

　　「什麼巨蟒家族？」

　　「哦，巨蟒有四十種左右。希臘神話中阿波羅神所殺死的巨蛇就是其中一種，但巨蟒中最大的，事實上就是全世界最大的蛇在這兒，在亞馬遜流域。總有一天，你會見到的。」

　　「樹棲森蚺？」

　　哈爾點點頭，羅傑興奮得雙眼發光。「我們打算抓一條嗎？」

　　「對。不過，恐怕不會像今天這麼輕而易舉囉。比起樹棲森蚺來，我們的絞蟒溫順得像隻小貓。」

　　「溫順？！」羅傑叫起來，眼睛盯著那十二英呎長的肌肉發達的蟒身，「今天下午那一陣，我還以為這隻小貓要把一隻老鼠生吞了呢，這隻老鼠就是你。」

　　當天晚上，出了件怪事。一條蟒蛇變成了六十條，也許是七十條，誰也說不清到底有多少條，因為根本不可能搞清楚，沒人看著的時候，那隻巨鸛吞吃了多少條。

　　船隊正靜靜地順河而下，月色比頭天夜裡更慘淡淒清。突然，在吼猴、青蛙和樹林大貓的呼嘯啼叫聲中，傳來羅傑的大喊大叫。他和兩個印第安人在小快艇上，此刻，他正在一隻膝蓋上亂抓亂撓，膝蓋那兒有什麼東西正往他褲管裡爬。接著，有東西從一根揚帆索上掉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繞著他的脖子蜿蜒蠕動。

　　兩個印第安人也丟掉了槳開始尖叫起來。他們跳來跳去，似乎正在把什麼東西從他們的光腳丫上抖下來，然後，他們爬上船頭，高高地撅著屁股，四肢著地地趴在那裡。他們恐懼地瞪著船艙，像猴子似地吱吱直叫。

　　羅傑爬上桅杆往下一望，「方舟」已經靠過來，兩條船的上舷已經可以互相擦著，這時，一些東西正在越過船舷邊從小船爬上大船，它們像細碎的波浪或漣漪，接著，「方舟」上的人也跳起舞來。

　　「蛇！」哈爾尖叫，「你沒事兒吧，羅傑？」

　　「它們爬了我一身。」

　　「咬你了嗎？」

　　「沒有。它們好像不咬人。不過，這些小討厭真能爬啊！」

　　他發現那些蛇像他一樣，可以毫不費力地爬上桅杆，只好溜回甲板上。

　　哈爾摁著手電筒。到處是蛇！那些小東西約有一英呎長，像鉛筆那麼粗。

　　哈爾撿起一條，使勁兒按著它的嘴角逼它張開口。謝天謝地，沒發現毒牙。

　　他忽然恍然大悟。大絞蟒做媽媽了！

　　「啊呵！」他大喊，「我們的絞蟒夠供應全世界的動物園啦！」

　　船隊的其他成員可沒他那麼高興。不管你往哪兒邁步，不管你把手擱在什麼東西上面，都會碰到正在爬行的小蟒蛇。那些小東西看來特別喜歡衣服上的口袋。也許，是因為口袋裡暖和。開頭，哈爾把它們拽出來，後來他累了，只得讓步，讓每個衣袋都裝上一條小蟒蛇。

　　在手電筒光下看清了這些小蟒，他們鬆了一口氣。他們知道，這些小蟒不會傷人。事實上，村裡的姑娘們常常讓它們盤繞在她們的頭髮上。

　　羅傑已經開始發愁，他得餵這麼一大群絞蟒哩。

　　「也許。它們全都會游走的，」他抱著希望說。

　　「不可能，」哈爾說，「如果是樹棲森蚺，倒可能會，但絞蟒不喜歡水。它們很可能一直待在它們的母親身邊。」

　　在船上，唯一跟哈爾一樣為這些蛇而高興的只有那隻大巨鸛。今晚，它被拴在外面的甲板上，它的巨嘴閃電似地這裡猛啄一下，那裡猛啄一下，每啄一下，就吞掉一條幼蟒。它扭動著長脖子把幼蟒嚥下去。哈爾一發現這種行為，趕緊用一根繩索把巨鸛的喙紮起來，不讓它繼續吃下去。

　　「這事兒該你管，」他對羅傑說，「要隨時用魚把這踩高蹺的填飽，以免它吃我們的幼蟒。」

　　船隊繼續前進。半夜以後，起了點兒微風，船揚起帆。這陣子，林莽靜悄悄的。前面河道在一個島和大陸之間，變得很窄。

　　一條獨木舟從河岸邊衝出來，駛進前方朦朧的航道，有人用葡萄牙語高聲呼喊，好像還有人喊救命，儘管哈爾疑慮重重，他卻不能見死不救。他下令船隊追上去，「方舟」划到獨木舟旁邊。

　　「是亨特那班人馬嗎？」獨木舟上有人問。

　　「是的，」哈爾說，心裡的疑團更加重了。但是，一條獨木舟上的兩個人有什麼值得他怕的呢？

　　「是他們！」獨木舟上的一個人大喊。河岸那邊有人回答，接著，聽到木頭的撞擊聲，有人把槳往一條船上放。

　　「開船！」哈爾喊。但他們還沒來得及開走，獨木舟上的一個人就站起來，一隻手緊抓住「方舟」的船舷，另一隻手舉起一支左輪手槍。

　　「誰動就先打死誰，」他威脅說。

　　「方舟」上的人仿佛突然麻木了似地呆住了。羅傑已經把「方舟」甲板上的小蟒全都收集起來，放進一隻有蓋的籃子裡。現在，他懷裡抱著籃子，正好站在獨木舟上方的船舷邊。

　　根據岸上傳來的聲音判斷，不少人上了一條相當大的船，這船比剛才那兩個探子所乘坐的獨木舟大得多，當敵人正準備進攻時，哈爾卻束手無策地站著，這使他感到痛苦，但陌生人手裡的槍不容他多想，那槍口正對著他。

　　羅傑動彈了一下，獨木舟上站著的那個人立刻把槍口轉向他。

　　「別管他，」他的同夥說，「他只不過是個毛孩子。」

　　槍口又轉回來對準哈爾。羅傑感到奇恥大辱。他只不過是個毛孩子！甚至不值得用槍口對著！

　　他利用了不受嚴密監視這一有利條件，悄悄打開籃子蓋。看得見一條大船正從岸邊駛開，船上裝滿人。一個破鑼嗓子在催促著划手快划，那肯定是「鱷魚頭」，他的聲音使人聯想到插著碎玻璃的石頭牆。

　　羅傑翻轉籃子，把裡頭的東西傾瀉在獨木舟那兩個人的頭上。

十六　半夜槍聲

　　一陣蛇雨兜頭淋下，給不速之客洗了個蛇澡。小蟒蛇從他們頭上往下爬。

　　按在扳機上的手指緊張地撥動了槍栓，「砰，」左輪響了，子彈穿透了島上的一棵樹。「鱷魚頭」的人馬驚恐萬狀，鬼哭狼嚎，渾身上下使勁兒拍打，極力要把那些從天而降的古怪的小爬蟲打掉。誰知道它們是不是會咬死人的毒蛇呢？

　　為了雙手一齊與爬蟲搏鬥，獨木舟上站著的人抓住「方舟」舷邊的手鬆開了。但是，沒等他開始拍打身上的蛇，身體就失去了重心，掉入水中，獨木舟也被他掀翻了。

　　「嗨，我不會游泳，」掉進水裡的人哭喊著。哈爾可不願意為救他而耽誤時間。船隊的全體水手，腰拱得低低地拼命划槳，船閃電似地向前駛去，跟蹤的那隻船也揚起了帆。

　　從追蹤那班人的喊叫中，哈爾發現，他們當中只有極少數人講西班牙語或葡萄牙語，大多數人講的是一種碼頭英語，也許「鱷魚頭」把殺手從美國帶到南美來了，但更有可能是到了伊基托斯城才雇的。伊基托斯沿海的碼頭，停靠著許多遠洋貨輪。它們從大西洋出發，沿亞馬遜河上溯二千三百英哩。這些船上有許多從北美或歐洲來的歹徒，為了錢，這些人隨時都肯幹犯罪的勾當。

　　除了這幫殺人不眨眼的暴徒，「鱷魚頭」肯定還雇了一兩個熟悉亞馬遜的印第安人或卡波克魯人，他們當中的一個可能在控制帆，船帆正以最佳角度利用著每一陣風。

　　但那幾個水手肯定不是河上人。他們對貨輪甲板可能非常熟悉，但對「蒙塔莉亞」快艇上水手的位置卻非常陌生。船的兩邊各有一排槳，每排四支。當然，要想船走得快，槳手們的動作必須一致。但他們的槳卻老打架，只聽到咒罵聲在密密的林牆間迴響。

　　「鱷魚頭」被迫停下船來，把從獨木舟掉下水的兩個人撈起來，把獨木舟翻好，用纜繩繫在大船的尾部。這樣，他就耽誤了很長時間。

　　「羅傑，好小子！」看到弟弟的戰績，哈爾說。他們所贏得的每時每刻都可能決定著成敗，每時每刻都生死攸關。

　　子彈開始從窮追不捨的船上飛來，哈爾著急了。子彈在身邊呼嘯而過，衝力很大，哈爾從它們飛來的驚人速度知道，它們肯定是威力很猛的來福槍射來的，這種槍的射程不是可憐的五百英呎，而是足足半英哩。

　　一顆子彈打中了船尾，另一顆打穿了「托爾多」，還有一顆打斷了舵手臺的一條腿，平臺歪了，搖搖欲墜。班科扔下舵，踉踉蹌蹌地從平臺上爬下來避難。「方舟」偏離了航線。

　　「回去，掌好舵，」哈爾命令說。

　　班科爆豆子似地說了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縮頭縮腦地鑽進了「托爾多」。

　　哈爾一個箭步跳上舵手平臺，抓住舵柄，把「方舟」的航向撥正。但他們已經失去了寶貴的一瞬。

　　子彈在他的周圍炸響。「我站在這兒當活靶，肯定像個傻瓜！」他想。

　　在高高的舵手臺上，在背後星空的映襯下，他的身影肯定十分清晰，他遲早會被子彈打中，除非他能想出辦法使「鱷魚頭」的船停下來。

　　「羅傑！」他喊，羅傑馬上跑來。「把獨木舟的纜繩砍斷。」

　　「幹嘛？」

　　「快！把獨木舟的纜繩砍斷，把它橫在河上。」

　　羅傑馬上領會了哥哥的意圖：用這段沉甸甸的空心圓木擋住「鱷魚頭」的船。損失一條獨木舟，但卻值得。

　　他把纜繩拽過來，手一摸到獨木舟的船頭，他就把纜繩砍斷，把船斜著往後一推，獨木舟停下來，漂浮在河面上，左舷正對著快駛近的那條船。

　　「那肯定能耽擱他們一兩分鐘，」哈爾興高采烈地說。

　　話音未落，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褲子，差點兒打中屁股。子彈驚動了哈爾褲袋裡的小蟒，它蠕動了一下，又舒舒服服地依偎著哈爾溫暖的腿，安靜下來。

　　他原以為黑色的獨木舟與黑糊糊的「方舟」會融為一體，這樣，「鱷魚頭」那幫傢伙看不見獨木舟，也就來不及躲開它了。

　　只差一點兒，他的神機妙算就奏效了。「鱷魚頭」的船離橫在水裡的獨木舟只有十英呎時，他們發現了它。有人啞著嗓子吼出一聲命令，船猝然往旁邊一閃，剛好從獨木舟的尾部擦過。

　　裝滿殺手的船上傳來嘲弄的尖叫。有人用葡萄牙語警告了一句，聲音卻被尖叫聲淹沒。這人熟悉航道，他放開喉嚨大喊，想讓其他人聽見。水手們使足勁兒划，船直向一片沙洲衝上去。龍骨掠過沙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船擱淺了，但船帆仍然把船往前拖，一轉眼，船翻了，船上的人有的滾到沙洲上，有的滾落水中。

　　哈爾的人稍微歇了一會兒，欣賞這一情景。

　　「加油哇！」哈爾喊，「向前划呀！只要堅持，我們一定能打敗他們！」

　　兩艘船沿著黑暗彎曲的河道飛快向前駛去，快艇在前，「方舟」在後。班科重新握住「方舟」的舵柄，沙洲上的人又打了一兩槍，都沒打中。惱怒狂暴的呼喊聲終於消失在遠方，哈爾又能從容自如地呼吸了。

　　但他知道，他很難總保持領先的地位。「鱷魚頭」匪幫看來有八至十個人。他們也許不算好水手，但他們的帆好，划的是一條「蒙塔莉亞」快艇；而哈爾他們呢，連他和羅傑在內也只有八個人，卻划著兩條船，其中一條還是笨重的「巴塔老」。「鱷魚頭」那幫傢伙肯定能夠划得比哈爾他們快。

　　哈爾的帆指望不上。「方舟」上的那張帆很大，如果風從後面吹來，它能起很大作用。但是，兩張帆都與桅杆成直角，如果風不是從後面來，它們簡直就不起作用。

　　此外，他的任務是搜集動物，這意味著頻繁的停留。不，單靠拼命向前划擺脫不了「鱷魚頭」匪幫，還得繼續跟他們捉迷藏。但是，這麼大的兩條船，桅杆和船上的「托爾多」又這麼引人注目，要隱藏起來很不容易。

　　船隊從狹窄的航道衝入一望無邊的水域。這兒的航道寬約五英哩，並且越來越寬，河裡沒有島。到天亮，如果他們仍然在這片水域裡航行，一定會像玻璃窗上的一隻蒼蠅一樣暴露無遺。

　　林莽裡的動物們已經開始宣布早晨的來臨。東方天空上的星星漸漸隱去，一道灰色的寒光灑落在水面上，天空中淡淡的幾小片雲開始閃現粉紅的曙光，接著，熱帶的太陽忽地從地平線上躍起。

　　船隊的人都注視著身後的河道，河面上遠遠的一個小黑點都極可能是「鱷魚頭」的船。如果他們看得見他的船，「鱷魚頭」匪幫也就能看見他們的「方舟」。

　　不幸的是，河道越來越寬，兩岸距離已達十英哩，河面從來也沒有現在那麼像一面鏡子，而在鏡面上是無法藏身的。

　　哈爾在研究地圖。前頭不遠應該有一群小島，但過了這片島，又將是一大片使他處境尷尬的開闊水域。

　　後來，在一個看來像是陸地又確實是陸地的地方，他發現了一道表示航道的藍線。他暗自感謝命運的星辰，幸虧他帶了這樣一幅高精密度的地圖。他向北岸望去，看不見有航道，但他相信航道就在那兒。於是，他讓他的小船隊改變航向。「那邊什麼也沒有，」班科說。他慣於順主航道走船，不知道有那麼一條岔道。

　　但是，那兒確實有一條航道，他們找到了它，島嶼形成的屏障擋住了這條航道的入口。現在，船隊暫時擺脫了「鱷魚頭」匪幫的追蹤。哈爾希望，為了搜尋他們，「鱷魚頭」會在這些小島中間鑽來鑽去，耽誤很多時間。他希望，他們不會發現這條林莽中的小小水路。

　　航道狹窄，兩岸的樹木在頭頂上合攏。它們碩大的白樹幹一直長到二百英呎高，才舒展枝椏與對岸樹木的枝葉纏繞合抱，形成房頂似的濃蔭。他們仿佛駛進了一座大教堂的中殿，只是任何教堂都不會這樣充滿生機：毛色絢麗的鳥兒在婉轉啼鳴；猴子在吱吱喳喳地聊天。森林密不透風，船帆在這兒用不上。但是，這兒風平浪靜，划槳不用費勁兒。

　　船隻掀起的波浪，撞擊著鱷魚，它們哼哼著。河岸上，兩隻高貴的巨鸛單腿立著，「高蹺手」跟它們打著招呼。

　　「看！一條蜥蜴在水上走！」羅傑喊道。水手們一齊停下了槳，要親眼看看這奇妙的景象。那蜥蜴從頭到尾長約三英呎，它用後腿站著，尾巴貼著水面，保持身體平衡，帶爪的前足像手一樣舉得高高。

　　「是蛇怪！」哈爾大聲說。

　　「樣子真凶啊！」羅傑說。

　　「它其實並不凶猛，給它取這個名字的人以為，它肯定是古老傳說中的那種猛獸。你知道，人們都以為，蛇怪只消呼一口氣或瞪一眼就能把人弄死。它站立的姿勢像人，或者更像鬼。肯定是這一點，使它顯得更加神祕。」

　　「它準是個幽靈！」羅傑說，他開始覺得這隻神祕的幽靈正在把他的頭腦搞昏。「塵世的東西怎麼能在水上跑？」

　　蛇怪正在覓食，它在水上往返穿梭，忽而左岸，忽而右岸，忽而順流而下，忽而逆流上行，根本沒留意船隊。它的速度令人目眩。只要一停下來，它就開始往水裡沉。

　　「它的身體很輕，」哈爾說，「你看它的腳掌多大多平，像漂在水上的睡蓮葉一樣寬大。只要它不停地跑，就能一直浮在水面上。啊，它要是能在動物園裡表演，該多妙啊！」

　　於是，他開始動手抓它。他設法讓他的兩條船分別駛到這輕巧的動物的兩側。蛇怪開始警覺。它頭上、背上和尾巴上的火紅冠子全都豎了起來，那模樣像隻雄火雞，不過，它身上飄揚著的是三面紅旗而不是一面。

　　蛇怪突然從水上跳起來，躲進一棵樹的枝葉叢中，一些貼著水面的嫩枝兒被它撩起。哈爾用一張綁在長棍上的網撲它，它跳進水裡，半天不浮上來。

　　突然，它像玩偶盒裡的玩偶一樣倏地從水裡冒出來，開始狂奔。

　　印第安人當中，有個年輕的小夥子叫艾克華，他總是主動幹些份外的事。

　　此刻，他從小快艇飛身躍起，端端正正地落在蛇怪身上。轉眼間，人和蛇一起沒入水中。艾克華再次浮出來時，兩手空空，蛇怪已經掙脫他的手臂，這會兒正從水裡往外衝，使人想起那種倒著放的電影：在銀幕上出現的跳水運動員是從水裡往外跳，而不是從跳臺跳進水裡的。

　　現在，蛇怪真的被惹惱了。它的三片冠子紅得好像燃燒的火陷。它張著大口，伸出尖利的爪子，向著艾克華直衝過來。即使是吃齋的蜥蜴也會發火的，艾克華擺出自衛的架勢，但是，如果不是哈爾救了他，他就會被抓傷了。

　　網從頭頂上落下，正好及時地把蜥蜴和那印第安人的頭一起罩住。新的襲擊使蛇怪大吃一驚，它把艾克華撂下，伸出爪子去撕網。印第安人從網裡掙脫出來，哈爾把網和裡頭的活物往船上拖。

　　這位體型龐大的新乘客拖起來竟這麼輕，真是不可思議。哈爾驚歎它身上美麗的色彩，綠褐相間的皮色上帶有黑色橫紋；頭、背和尾巴上點綴著紅艷艷的冠子。在陸地上，這動物跑得和在水面上一樣快。它既是個游泳能手，又能像猴子一樣靈巧地爬樹。天才啊！任何一個大動物園都會樂意出一百至一百五十英鎊買它。

　　啊，只要他能把它送到動物園！那個人顯然打定主意要盜走哈爾的全部收藏，否則，就毀掉它。一想到他，哈爾就恨得直咬牙。

　　蛇怪企圖帶著網逃跑。兩個人把網緊緊抓住，哈爾冒險把手伸進網裡，悄悄地把套索扣往那畜生頭上。畜生張嘴便咬，套索好不容易避開那張著的大口，滑到頭冠後面，再往前滑，套住前腿。哈爾又打了個結，使套索扣得更緊。蛇怪扭動著身子，拼命用爪子把套索扯開，但這一回，套索怎麼也不會鬆開了。

　　哈爾取下網子。蛇怪就像一條用繩索繫住的狗，不過這繩索有三十英呎長，繩的另一端綁在「托爾多」的一根柱子上。

　　「為什麼不關在籠子裡？」班科問。

　　「你喜歡被關在籠裡嗎？只要情況許可，我願意給我的動物盡可能多的自由。另外，不關在籠裡，它們就能自己找點兒吃的，也給我們省點兒時間。」

　　不過，蛇怪現在一心想著的不是找東西吃，而是逃跑，它飛快地溜過甲板，跑了十英呎水路，登上附近的河岸，爬到一棵樹上。船還在繼續前進，繩子立刻緊緊地纏在灌木叢上。「方舟」只好調轉船頭，靠近岸邊。哈爾解開繩索，把拼命掙扎的蜥蜴拉上船。

　　看著哈爾的窘相，班科咧嘴笑了，「我看，還是讓我造個籠子吧。」

　　但哈爾堅持他的理論。「等我們抓到老虎，你可以給它造個籠，但這隻不傷人的蜥蜴不需要那玩意兒。」

　　關在籠子裡頭死去的動物他見得太多了。眼下，甚至在動物園裡，都時興給動物提供與它們的生長棲息地盡可能相像的露天公園。

　　他有四隻用繩索縛住的動物：貘、巨鸛、鬣蜥和這條蛇怪。當它們互相絞纏到一塊兒時，他總是不顧班科的挖苦，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幫它們解開。

　　這條林間水路長八英哩。從地圖上看，它流入納波河和亞馬遜河主流匯合的地方。

　　在這段水路上有沒有人跟蹤他們，哈爾摸不準。但是，他想出了一條新對策來迷惑他的對手。到了這段水路的盡頭，他沒讓船駛出亞馬遜主流遼闊的水域，在那兒，他們必將又一次在開闊的水面上暴露無遺。他指揮船隊向左拐進納波河，逆流而上。

　　不一會兒，船隊就隱沒在納波河的河灣裡，在亞馬遜河上行船的人誰也甭想看得見它們。哈爾挑了一道寧靜的河灣，打算就在那兒打發掉那一天餘下的時光。

　　船停泊在離岸約二十英呎的地方。因為怕小蟒會順著跳板往岸上逃，他們沒搭跳板，船上的人都蹚水上岸。

　　第一個踏上河岸的是羅傑，因此，第一個碰上麻煩的也是他。

十七　人與獸的角鬥

　　羅傑目瞪口呆，他揉揉眼睛，這不可能是真的，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動物。

　　它像熊似地用後腿站立，從尾巴到頸部樣子都像熊。但是，從脖子開始，它看起來卻像一種無論人間或天上都找不到的動物。頭部整個兒呈豬嘴形，分不清哪兒是嘴巴，哪兒是上下頷，在頭頂上只看見一個小孔，叉狀的舌頭從小孔裡閃電般地伸出來。

　　這傢伙長著像大猩猩一樣肌肉發達的前肢，前肢長著四英吋長的大彎爪。現在，它正在用這些彎爪扒開一座一人高的巨大的蟻塚。螞蟻成群結隊地湧出來，這傢伙閃電似地伸縮著將近兩英呎長的火紅的舌頭舔吃著，動作快得叫人眼花繚亂。

　　哈爾來了。「大食蟻獸！」他大聲說，「我們應該抓住它。」

　　羅傑大吃一驚。「我不知道食蟻獸竟有這麼大！」

　　「它們種類繁多，這是最大的一種。一大發現啊！」

　　「好吧，如果它只不過是食蟻獸，」羅傑毫不在乎地說，「我能給你抓住它。上次你抓住了一種東西──那條蛇怪。這隻傢伙輪到我來抓了。」說著，他一個箭步，衝向前去。

　　「當心，危險！」

　　「危險？怎麼會呢？」它不就有條長舌頭嗎？「它口裡連牙齒都沒有。」

　　「可它的爪子……」

　　「我從背後抓它。」

　　儘管大食蟻獸的視力很弱，它還是覺察到情況不大對頭。它放下前爪，步履蹣跚地走了，行動緩慢笨拙，前腳掌往裡翻。它的身後拖著一條非常古怪的尾巴。羅傑從來沒見過這麼古怪的尾巴，像一把兩英呎厚好幾英呎長的巨型刷子。從豬嘴狀的頭頂到尾巴尖，很容易目測出，這超自然的東西整個兒是七英呎。

　　羅傑抓著船帆的滑車索具從天而降，飛落在大食蟻獸的背上，雙臂緊緊地環抱著巨獸的胸脯。他以為，就這樣把巨獸抱上方舟，他就大功告成了。

　　人們都以為食蟻獸很溫馴，但是，當它蹶起後腳，用爪子狠狠地抓羅傑的手時，他可大大吃了一驚，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他縱身一跳，遠遠躲開那尖利的爪子，食蟻獸仍然用後腿站著，像拳擊手一樣，左一拳，右一拳，步步緊迫地向羅傑進攻，火紅的舌頭像蛇舌一樣迅速地伸縮著。

　　哈爾很擔心，但他知道，羅傑絕不肯讓他插手。他只好嚴陣以待，準備到了緊急關頭，用槍托把那畜生的頭敲個粉碎。

　　「閃開，」羅傑氣喘吁吁地說，「這是我的食蟻獸。」

　　倒退的時候，他被一根木頭絆倒，朝後打了個滾，那毛茸茸的龐然大物立刻壓在他身上。羅傑剛才擁抱過它，現在，它要連本帶利一起償還給他。

　　這種動物像北方的熊，很會用前腿把東西緊緊抱住。哈爾記得，有人說過，它光用前腿就能把一頭美洲獅勒死。

　　但羅傑卻沒有被打倒。他掙扎著，把那獸帶著一起站起來。沒見過比這更古怪的摔跤比賽。羅傑抓住那長豬嘴，似乎要把它擰下來。那畜生的巨尾甩來甩去，左右開弓地抽打著他的臉。巨尾有時甩到他的眼皮底下，使他看不清它在幹什麼。但是，他感覺得到，他身上的沉重壓力不斷增大。

　　他把那畜生摔倒，它的背重重地跌在地上，但它的前腿仍然緊箍著羅傑。

　　兩個摔跤手再次站起來，羅傑用力把對手抱起來，使它雙腳離地，但它仍舊使勁兒抱著羅傑，粘乎乎的紅舌頭抽擊著羅傑的臉，舌頭上好像塗滿膠水。

　　這一招，羅傑只能甘拜下風，他自己的舌頭又乾又苦，緊貼著上顎。

　　那食蟻獸把他箍得太緊，緊得他再也忍受不了了。於是，用力擰那豬嘴狀的獸頭──那是最好抓的地方。如果拳擊手最怕被人擊中鼻子，大食蟻獸的鼻子難道不會是一樣敏感的嗎？

　　突然，灌木叢被蹚開，角鬥場上來了一位新角鬥士──另外一隻大食蟻獸給它的夥伴助陣來了。

　　兩個打一個，這不公平。哈爾把槍對準那隻新來的野獸。可是，羅傑就在它旁邊，他不敢開槍。

　　艾克華手持刀子跳了進去。如果他那把三十英吋長的大砍刀也可以叫做刀子的話。事實上，它是一把長劍，寒光閃閃，殺氣騰騰。

　　大食蟻獸用後腿站起來，它那六英呎之軀挺得筆直。艾克華比它整整矮五英吋。

　　第一隻食蟻獸已選定羅傑作對手。第二隻甘願與艾克華的大砍刀決一雌雄。它揮舞起猩猩似的巨臂，像打穀的連枷一樣抽打著印第安人。它的每隻胳膊的末端都有三個劍狀利爪，四英吋長，剃刀般鋒利。這些爪子十分尖銳有力。粘土壘成的蟻塚，乾了以後像水泥一樣堅硬，雨季常有的傾盆大雨難損它一根毫毛，錘敲斧砍，也只能留下淺淺的斧痕。但是，大食蟻獸的利爪卻能把這樣的蟻塚扒開。有些蟻塚高達十至十二英呎。但一隻大食蟻獸不停地亂拍亂斬，最終也能把它夷為平地。一根表皮非常結實的圓木，一斧子砍下去只能濺起細碎的木屑，食蟻獸卻能一直砍到那爬滿白蟻的腐朽木心。

　　要是食蟻獸抓住艾克華，準會把他撕成碎片。但艾克華防守得非常巧妙。他用他的大砍刀擋住了食蟻獸的每一次進攻。只要有機會，他就揮刀猛刺，但很少能刺中食蟻獸的身體。他的砍刀很長，但食蟻獸的巨臂更長。有一次，他挨得太近，胸口被猛砍了一下，血馬上湧出來。哈爾要動手營救了，但艾克華揮手讓他閃開。像羅傑一樣，他也想單槍匹馬征服那畜生。

　　食蟻獸的上肢動作敏捷，下肢卻很遲鈍，在這方面，艾克華占了上風，他整個身體都非常敏捷。但是，另一方面，在搏鬥中，食蟻獸有六把利劍，而艾克華卻只有一把。

　　艾克華做了一個向右跳的假動作，待食蟻獸轉身向右，他就猛地向左一蹦，迫近那野獸的側面。食蟻獸還沒來得及轉回來，他已掄起長砍刀，用盡全身力氣向它的脖子砍去。只聽「嚓」的一聲，乾淨俐落，食蟻獸那又長又尖的頭掉了，身體撲地倒在地上，但身上的肌肉還在抽搐，血湧出來。一個水手急忙拿著瓶子奔過去，這血可是「妖婆」的一頓佳肴呢。

　　這時，羅傑和他的巨獸並沒有中止比賽來觀看這邊的決鬥。

　　「抱緊！」哈爾大喊，「別讓它砍著你。」

　　羅傑緊緊箍住食蟻獸，使它不能施展那些凶狠的匕首似的利爪來砍他劈他，但他感覺到，那些爪子正往他背上扎。食蟻獸緊緊勒住他，幾乎要把他壓成肉餅。這樣的「擁抱」他可再也受不了啦。

　　他想了個辦法。把食蟻獸拼命往水邊拽。也許，食蟻獸怕水。他完全猜錯了，食蟻獸的水性非常好。不過，羅傑這一招還是使對了。往河裡拽，食蟻獸並不在乎。但當羅傑把它的尖鼻子浸進水裡，按在那兒，它可就有點兒洩氣了。

　　它拼命想掙脫，但羅傑堅決不鬆手。它使勁兒一扳，羅傑站腳不穩，被它拖入水中，忽然，羅傑發現自己被食蟻獸壓著，已經不知不覺地沉到河灣底。這一下，他可是自設圈套自己鑽了。問題很明白：就看他們兩個誰能憋住氣，堅持在水底了。

　　食蟻獸首先讓步，它浮上水面想換口氣兒，但羅傑一直留神不讓這又長又大的鼻子伸出水面。他緊緊抓住，絲毫也不放鬆，使食蟻獸無法換氣。以致渾身癱軟。

　　「別把它淹死了，」哈爾發出警告。

　　食蟻獸的身體現在已經毫無生氣，羅傑把它從水裡拖出來，扔到「方舟」的甲板上。

　　這俘虜張開視力微弱的雙眼，無力地擺動著長舌，爪子虛弱地戳了幾下。

　　哈爾把一根粗繩套在它身上，在後腿的前後綁了一副像馬具一樣的軛，把繩子的另一頭繫牢。繩子很短，因此，食蟻獸的活動範圍很小。

　　「只要它聽話，我們以後可以把繩子給它放長。」哈爾說。

　　角鬥士們的傷口已經包紮好。羅傑張開四肢，癱在沙灘上，活像洩了氣的氣球。

　　「我想，你今天得擔負起給動物備糧草的任務了，」他對哈爾說，「給食蟻獸找來足夠的螞蟻吧，我決不會因為你攬了這樁活兒而眼紅的。」

　　哈爾正在用心查閱他的一本動物指南，「這兒說，在動物園裡，它們可以長年累月地以碎肉和生雞蛋為生。它們不一定要吃螞蟻。」他繼續往下讀，眉心擰起來，「天啊，早知這樣，我絕不會讓你和那隻食蟻獸角鬥。它們確實厲害，很多印第安人都在它們的利爪下喪生。這兒有一篇報導，一隻食蟻獸竟抓死了一頭美洲虎──它把利爪深深地扎進虎的心臟。獵犬夠機靈的了，沒等它逼近食蟻獸，就會被從頭到尾掰成兩半兒。」

　　「那麼，它也就會傷害我們的其它動物囉。」

　　「不，他們說只要不惹它，它的性情還是很溫和的。」

　　「哦，相信我，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去惹它了。」羅傑哼哼唧唧地說。

　　印第安人把那隻死食蟻獸切成塊兒，於是，食蟻獸肉便成了午餐菜譜上的一道主菜。

　　那肉又粗又韌，像醋一樣酸。羅傑只嘗了一口，再不肯吃了。哈爾毅然把自己的那一份吃光，不過，因為難以下嚥，他的臉都扭歪了。

　　「說實話，我寧願乾脆吃螞蟻也不吃這種肉。」他說。

十八　年輕人，到西部去！

　　「火！」哈爾驚呼。

　　他的船隊回到亞馬遜河主流，順流而下。拐過一個小河岬時，他們看見岸上猛烈的火光映照在水裡。

　　「一個印第安村莊失火了？」羅傑猜測說。

　　「不是印第安村莊，」班科說，「是里約來的年輕人。他在這裡建了個農場。也許遭到印第安人的襲擊。」

　　「靠岸！」哈爾下令。

　　班科沒動舵柄，「印第安人可能還在那兒，我們全都會被殺死。」

　　「我們可以幫他把火撲滅，」哈爾堅持說，「靠岸。」

　　班科固執地堅持己見。哈爾爬上舵臺，奪過舵柄。那位墨西哥印第安混血兒嘟嘟噥噥地走下甲板。

　　兩艘船都停泊在離岸幾英呎的地方，因為哈爾沒忘記船上的小蟒，要是船挨著岸，它們都會跑掉，所以，船上的人只能跳上岸。

　　哈爾和羅傑手中各拿著一支來福槍以防不測。印第安人則帶上弓、箭和長矛等武器。

　　班科裝模作樣地用手指試著他那長刀的刀鋒，當人們都往岸上爬時，他卻故意落在後面。他不想參加械鬥。瞅準似乎沒人看見他的機會，轉過身要走回船上。

　　但是，哈爾一直留意著他，他倒不一定認為班科會砍斷纜繩把船開走，而留下他們任由命運擺佈。但他要預防萬一。

　　「過來，到前面去！」他厲聲命令，「快，到前頭去。你得給我們帶路。」

　　班科嘟嘟噥噥地抱怨著，但他最後還是和自覺自願的艾克華一起走上前去，在隊伍的前頭待了一會兒。

　　一爬到坡頂，火勢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一幢木質結構的農舍著了火，沒見有印第安人。一個男子勢單力孤地用桶從井裡汲水，徒然地想潑滅那熊熊大火。

　　哈爾飛奔過去。他仍舊監督著班科，用左輪的槍口頂住他的肩胛，逼他一道跑。在槍口的刺激下，班科以驚人的速度疾跑。

　　那男子回頭一看，見一幫全副武裝的傢伙向他跑來，他完全有理由以為他們要向他進攻。他急忙伸手去抓左輪手槍，但槍不在老地方。

　　「你還有桶嗎？」哈爾大聲問，他忘了該盡量用葡萄牙語說這句話。

　　那人大大鬆了一口氣。「在棚子那邊有，」他用英語回答。

　　哈爾和他的船員奔向棚子，找來一大堆勺斗、提桶和鐵罐。

　　他們急忙跑到井邊。井上安有一根循環鏈，鏈上繫著六個桶：轉動軲轆，盛滿水的桶就被絞上來了。哈爾他們輪流把自己的桶裝滿，飛跑著去把水潑在火上，然後，又跑回井邊再裝上水。

　　小農舍的房頂用波紋狀的鐵皮搭成，本來就不怎麼好看，被亞馬遜的雨水鏽蝕之後，就顯得更難看了。但這種屋頂具有防火的優點。救火勇士們來回奔跑著，像在進行接力賽。蔓延到牆上的火很快被撲滅了。那位年輕的農場主走進昏暗的屋裡，點著了燈，接著，就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

　　哈爾和羅傑把他抬到床上。他閉著眼睛，毫無生氣地躺著。哈爾彎下腰去給他作檢查，看他有沒有受傷。艾克華從牆上拿了條毛巾，跑到外面用水把它浸透，又跑回屋裡，把濕毛巾敷在那筋疲力盡的人的額頭上。

　　這位年輕的農場主身強力壯，眉清目秀，顯得很聰明，哈爾很喜歡他。

　　年輕人的眼睛眨了眨，張開了，蒼白的臉上露山疲憊的微笑，嘴唇微微張著，說出了兩個字：「謝謝。」羅傑端來一杯水，他們扶起那人的頭，給他餵水，他們的病人的眼睛在屋裡轉來轉去，隨著他的目光，他們看到屋裡一片狼藉，空箱籠扔得遍地都是，櫃子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顯然，這人遭了搶劫，屋子已洗劫一空。值錢的東西都搶光了，屋裡只剩下一些破破爛爛。報紙上、地板上到處濺滿血汙。哈爾撿起一個錢夾子，錢夾子是空的。

　　「你肯定經歷了一場惡鬥，」哈爾眼睛盯著摔碎了的椅子和血跡說。

　　農場主點點頭，「不錯，一場惡鬥，」他無力地說。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嗎？」

　　又點了點頭。

　　「這不危險嗎？在印第安人的地方？」

　　「他們不是印第安人。」

　　「不是印第安人！那麼是誰……」他猜到了真相，是「鱷魚頭」那幫匪徒，「他們講什麼話？」

　　「英語，大都講英語。他們問我有沒有看見過一支帶著許多動物的船隊，我說沒有。他們問我要吃的。他們有八到十人，我盡其所有，供他們吃喝。但他們還要，於是自己動手，把我所有食物全部搶光，搬到他們船上。我不讓他們搶，他們中間的一個大塊頭就一腳把我踢倒。」

　　「這人的臉長得像吸血蝙蝠，對嗎？」

　　「對，你怎麼知道的？」

　　「我見過他。事實上，他沿著亞馬遜河追逐的正是我們。我們就是他所說的帶著動物的人。我希望，那是他的血。」

　　「恐怕不是。我進屋拿槍，但他們已經把槍偷走了。我抓起一把刀，那大個子看見了，連忙閃到別人背後，讓那個人當替罪羊。被我扎傷的那個人發誓說要報復。他放火燒著了房子。他們把我弄出去，抓住我，直到火勢越來越猛，我無法再撲滅時才放開我。接著，他們就上船走了，一邊走一邊狂笑，他們肯定以為這很好玩。」

　　「你怎麼會說英語？你不是英國人吧？」

　　「對，我是巴西人。我叫比洛．索塞。我的英語是在里約的中學學的。」

　　「聽說里約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哈爾說，「你為什麼要離開那兒呢？」

　　年輕的拓荒者微微一笑，靜靜地躺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在里約的街上，到處都貼著標語，標語上的口號和當年在北美看到的一樣──『到西部去，年輕人！』不同的是，里約的標語是用葡萄牙語寫的。我們的政府需要我們來開發這片邊遠地區，於是，我就來了，也許，我很傻。」他又閉上眼睛，默默地躺著。

　　過了一會兒，他張開眼睛，雙眼閃著熱情的光輝。「不，我不傻，」他熱烈地說，「哥倫布當年西行發現了新大陸，能說他傻嗎？我不傻，除非美國最早一批在普利茅斯港登陸的英國清教徒是傻瓜；除非當年向西部開拓進軍，從而建立起美利堅合眾國的美國先驅也是傻瓜。」他用胳膊肘撐起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哈爾，「想想看，對於像你我這樣的年輕人，這兒的前程多麼遠大！這是世界最後一大片未開墾的處女地，它還有許多地方未經考察。它有豐富的礦藏，有世界上最大的細葉林，還有世界最長的河流替它把產品運往大洋，亞馬遜河流域養得起全世界。但它必須有人──許多許多的人。

　　「現在，這兒每平方英哩的人口還不到一人。想想吧！美國的人口密度是每平方英哩四十三人，可沒有人認為那個國家太擁擠。我們需要人──不只是巴西人，還有你們國家的和世界各地的人。這兒的財寶正等待著所有願意工作的人。」

　　「現在，你最好歇一歇，」哈爾勸道。

　　「財寶！」比洛又說，「但是，我們從這兒獲得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錢，而是世界和平。我們為什麼得不到和平？因為這世界的饑餓、苦難太多。如果亞馬遜流域得到開發，饑餓和苦難也就能得到緩解。」

　　「我明白，」哈爾說，「不過，難道你不覺得你最好先歇一歇，睡一會兒嗎？」

　　比洛笑了笑，躺回他的枕頭上。「這一切，在你聽來肯定像空話大話。明天早上，我帶你到我的農場到處走走，耳聽是虛，眼見為實。你會看到這片土地所創造的奇蹟。」

　　哈爾看著周圍那些被火燒毀了的牆壁，破碎的家具，牆上的空槍架，被洗劫一空的抽屜箱籠，還有那個一文不值的錢包。

　　「你已經被搶了個精光，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他說，「你沒有了槍，沒吃的沒穿的，也沒錢去買種子和農業機械。看得出來，你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城市裡也能幹得很好。幹嘛不回里約去呢？我們的船順河而下，可以把你帶上。今天發生的事兒，保不住還會有第二次。那種匪幫這兒還有很多。再說，還有印第安人。孤身一人是無法對抗這兒的林莽的。明天早上跟我們一塊兒走吧。」

　　但是，比洛只是疲倦溫和地微笑著。「謝謝你，我的朋友。但我仍然要留在這兒，等天亮了，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了。」

　　第二天早上，哈爾果然明白了他堅持留下的原因。比洛沒能讓哈爾看他養的豬，豬全都被偷走了；牛羊也沒有了，全都宰掉了，肉都餵了「鱷魚頭」那幫歹徒。但是，歹徒們搶不走菜園子，菜園裡的豆子、稻子、玉米、萵苣、黃瓜、紅蘿蔔和青蘿蔔都長得很茂盛。哈爾驚訝不已。

　　「我聽說，由於多雨，這兒的水土流失很嚴重，什麼也不長。」

　　「那只是傳聞，」比洛大笑，「現在，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作出判斷囉。這兒只有一個問題，就是東西長得太快，總得想方設法抑制灌木叢和雜草的生長。竹筍一夜之間能長一英呎。我絕不開玩笑。在美國，玉米播下地得兩三個星期才發芽，在這兒，三天就發芽了。看看那些橙子有多大個兒吧。」

　　哈爾驚訝地盯著一棵果樹，樹上結滿足球大的果子。

　　「這不會是橙子！絕不會有這麼大的橙子。」

　　「確確實實是橙子。在加州，人們管它叫華盛頓臍橙【註】，加州的臍橙是從巴西引進的，個兒只及這種臍橙的三分之一。」

　　【註】臍橙：一種一端有臍狀凹陷的無核橙子。──譯者。

　　農場到處是果樹，芒果、鱷梨、可可、麵包果、還有香蕉，全都碩果累累。一片上好的牧草地，長滿鮮嫩碧綠的天南星草。在比洛領地內的樹林裡，有木質堅硬的細葉樹，有紅木、雪松、橡樹。高聳入雲的樹上結滿巴西堅果和做奶油用的硬殼果。巨大的無花果和蒜梨樹【註】綠蔭如蓋。樹木中有價值很高的油料樹木，在工業發達的北部需求量很大，比洛說得對，世界需要亞馬遜地區。那些勇於開發亞馬遜流域並把它的財寶帶給人類的人正是在創建卓著的功績。

　　【註】蒜梨樹：產於牙買加的一種喬木，其果實具有大蒜的火辣味。故名。──譯者。

　　「我來告訴你開發亞馬遜地區有多重要吧，」比洛說，「現在，連聯合國都參與了。他們已經從所有對亞馬遜河的財寶感興趣的國家那兒籌集到了好幾百萬美元的巨款。他們組織了亞馬遜學會。他們還將派出幾十位採礦、森林、農業和所有其他方面的專家到這一地區來考察，在地圖上標出最有發展前途的地方。有些專家已經來了，他們喜歡我的農場。」

　　哈爾伸出手去緊握著比洛的手。

　　「我不能責怪你的固執。祝你好運！」

　　當哈爾和他的船員們啟航時，船上少了一支左輪手槍和那支寶貴的溫徹斯特式二七○連發槍。它們留在比洛的小屋裡，掛在牆壁的槍架上。到時候，比洛就會發現這兩支槍，還有一箱供它們用的彈藥和幾件衣服。在一件衣服的口袋裡裝著他自己的錢包，不過，不再是空的。

　　但是，從比洛身上，哈爾所得到的東西遠遠多於他給予比洛的東西，他獲得了一種新的、志在必取的決心，一種不管是人還是莽莽叢林都阻擋不住的決心。

十九　老虎夜訪

　　日子一天天過去，「鱷魚頭」那幫傢伙沒再露面。他們還在追，卻不知道他們所追蹤的人正跟在他們後頭。但他早晚會知道真相，那時，他就會在前頭某個地方埋伏起來等著「方舟」。對此，哈爾一直非常警惕。

　　船上陸續添了許多新乘客，不過，大都是些小乘客：一隻漂亮的猩紅色的朱鷺，一隻玫瑰紅的蓖鷺，一隻金色的錐尾鸚鵡，一隻岩棲傘鳥【註一】，還有一隻鳳冠雉【註二】，這隻鳳冠雉很快就成了大家的寵物。

　　【註一】岩棲傘鳥：產於南美北部，屬傘鳥科，雄鳥以橙色為主，頭上有一盤形高羽冠。──譯者。

　　【註二】鳳冠雉：南美和中美若干大型樹棲鳥中的一種。與家雞有遠親關係，為極受重視的狩獵和食用禽。──譯者。

　　哈爾並不滿足。

　　「這些小東西不錯，但我們還應該逮一條南美大森蚺，還有，一隻虎。」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艾克華。漸漸地，他越來越信賴這位忠誠的印第安年輕人。在船上度過的漫長時光中，艾克華一直在教兩個孩子講印第安普通話。每個亞馬遜部落都有自己的語言，但在整個寬闊的亞馬遜流域裡，還有一種印第安人都聽得懂的普遍使用的語言。每個探險者都必須熟悉它，因為許多印第安人不會講葡萄牙語，至於英語，幾乎沒有一個印第安人聽得懂。

　　「我相信，你很快就會抓到一隻虎，」艾克華說，「我們已經進入虎的王國。」

　　「我怎麼也搞不清楚，」羅傑埋怨說，「到底是虎還是美洲虎？」

　　「美洲虎是它的學名，」哈爾肯定說，「但在這兒，沒有人用這個名稱，南美的人都管它叫虎。我認為，它既然是南美的野獸，南美人就有權給它起名字。我呢，也就把它叫做虎。叫虎也好，叫豹也好，總之，我們要抓它一隻。」

　　「你說，是南美的，」羅傑提出異議，「可我聽說，亞利桑那州也發現過一隻。」

　　「不錯，墨西哥也有許多。但它們不一樣，個子小，很少有超過二百磅的──這兒的虎，最重的有四百磅呢；墨西哥的虎皮色是黑色的，這兒的虎皮色是鮮黃上面起黑斑，當然，不是條紋狀黑斑，而是一種帶缺口的圈狀黑斑。墨西哥的那種虎，你不惹它，它就不會惹你；而我們這兒的虎卻隨時都會襲擊人和動物，它們體格強壯，性情凶猛。我剛剛在看一本薩沙．西繆爾寫的關於南美虎的書，他說，南美虎能咬死一頭非洲獅。」

　　「他就是人們叫做『伏虎漢子』的那傢伙嗎？」

　　「對。北美的大牧場雇用他。虎對牛群危害極大。由於虎害，一個大牧場一年要損失三千頭牛。西繆爾打虎用的是長矛，他認為這比槍可靠，因為要打許多槍才能把一隻虎打死。即使一槍就打中虎的心臟，它還會繼續掙扎進攻，直到把獵手咬死，它自己才會倒斃。」

　　「我倒想欣賞一下，你怎麼樣用長矛逮住老虎。」羅傑笑嘻嘻地說。

　　「我怕你沒那眼福。那是一種古老的印第安打虎法，我將讓艾克華來幹。不過，我希望沒那必要：我們要逮的是活虎，不要死的。」

　　虎出沒得越來越頻繁。夜裡，總聽得見它們的吼聲，即使虎遠在兩三英哩以外，它的吼聲聽起來都像近在咫尺，這是最令人感到恐怖的。虎吼開始時仿佛是一連串的咳嗽，咳嗽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急促，最後，變成震撼整座樹林的雷鳴般的吼叫，不用說，這吼叫也震撼著每個聆聽者的神經，一會兒，吼叫聲逐漸低下去，以一陣呼呼嚕嚕的沉悶的喉音告終。虎叫停息了，但周圍的空氣卻仍然在顫抖。

　　根據那呼嚕呼嚕的尾聲，你大致可以判斷出虎離你有多遠。

　　「要是聽不見這種尾聲，虎還遠著呢，」艾克華說，「要是聽到了這尾聲，虎就在眼前了！」

　　吼叫聲忽高忽低，像警笛，叫人聽了毛骨悚然，吼聲在耳邊響著，你就無法安睡。現在，他們大都是曉行夜宿，並且總把吊床掛在岸上，篝火徹夜不熄。這篝火真能阻止野獸靠近嗎？或者，它反而會把野獸引來？哈爾可說不準。也許，它只能嚇跑較為膽小的野獸。不過，一天夜裡，他從吊床往外望去，看見離他不到二十英呎的地方有個黃黑相間的腦袋，虎正凝視著篝火，沒看見他。虎顯得很好奇，它那雙黃色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發光。過了一會兒，那虎趴下了，舒展著四肢，活像一隻伏在壁爐旁的巨貓。它張開大口，像貓一樣打了個呵欠。

　　對於這隻虎的來訪，哈爾還沒有充分準備，沒有現成的箭，沒有網，他的人馬也都還在夢中，幾個睡在岸上，幾個睡在快艇上，還有幾個不怕小蟒蛇往身上爬的，睡在「方舟」上。

　　要是喊他們，他就要驚動虎。槍就在他身邊，伸手就拿得到，但他不許自己用槍，他不願意打死這隻超級動物。不過，有隻虎就蹲在離自己不到二十英呎的地方，他實在睡不著。老虎呢，看來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一個印第安人起來往篝火上添柴，老虎蹲起來，饒有興致地看著。哈爾幾乎不敢呼吸，他偷偷拿起他的「野人」連發來福槍，瞄準了虎，但他沒按扳機。一顆子彈只會把一隻溫和的貓變成一個狂暴的魔鬼。

　　他希望那貓至少是溫和的。他暗自思忖，除非是遭到傷害或者被逼得走投無路，否則，野獸很少主動襲擊人類，哪怕最凶猛的野獸也是這樣。但他知道，這一規律不大符合美洲豹的習性，美洲豹吃人的事件記錄在案的太多了。

　　經常聽說伐木工和割膠工被虎吃掉。一位水手死裡逃生，卻丟掉了一隻胳膊。

　　三個神父在教堂裡碰上老虎，其中兩個喪生，只有一個逃脫。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動物園裡，一隻虎咬死過三個人。還有一位阿根廷科學家，他宿營地上的帳篷天天夜裡都有老虎光顧，因為帳篷裡有牛肉乾。科學家把牛肉乾掛到虎夠不著的地方，老虎大失所望，轉身向科學家撲去，口一張，嘎喳一聲咬碎了他的頭蓋骨。

　　從書本上，哈爾還讀到過好幾十宗這一類事件。現在雖然不能一一記起來，但他卻清楚地記得博物學家艾澤雷報導的一起事件：六個人圍著一堆篝火入睡，第二天早上，其中四個人醒來，發現兩位同伴已被老虎拖到遠遠的密林裡，他們的屍體已被虎吞吃了一半。

　　印第安人在老虎和篝火之間走來走去。哈爾的食指按在扳機上，他感覺得到額頭上在冒冷汗。老虎伸出鼻子，好像在嗅著什麼，這個兩條腿的棕色傢伙會變成虎的一頓佳肴嗎？老虎沒有動彈。

　　後面的灌木叢裡突然傳來貘的高聲嘶叫。老虎立刻朝那個方向扭過頭去，它立起身，不慌不忙地踱走了，聽不見一點兒腳步聲。

　　不一會兒，叢林裡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吵鬧聲──貘痛苦刺耳的尖叫和森林之王雷鳴似的咆哮。

　　營地裡的人全都驚醒了。

　　羅傑用顫抖的聲音說：「啊呀，幸虧我們有這堆火，它還真能使野獸不敢靠近呢。」

　　哈爾不想讓弟弟知道他夜裡看到的驚險的一幕，免得他害怕。五分鐘後，羅傑又睡著了。哈爾卻徹夜難眠。他一直留神著四周的動靜。

　　天亮以後，他找到了足跡。虎的足印幾乎是圓的，足有湯盤大，足趾間的距離很均勻，沒有爪的印痕。美洲虎走路時，爪子縮進肉墊裡，收得很緊。

　　完全看不出這會是一種如此凶殘的野獸留下的足跡，足印柔軟光滑，好像有人把一小塊天鵝絨墊子摁進土裡。哈爾把這種想法告訴艾克華。

　　「虎爪是柔軟，」艾克華說，「但有力！給它抽打一下，牛也得死。」

　　在艾克華的指點下，哈爾和羅傑順著虎跡跟蹤到密林裡，最後來到顯然是虎貘相鬥的現場。一大片草地被踐踏得狼藉不堪，泥土全翻起來，矮灌木叢的枝條被壓斷。但是，找不到貘的殘骸。

　　哈爾大失所望。本來，他滿以為在這兒能逮住老虎。這種巨貓把大個兒的動物弄死、吃夠以後，通常會把剩下的殘骸留在原地，過幾小時再回來吃，這時，足智多謀的獵人就會準備好槍支或獸籠，在那兒等著老虎回來。

　　這一回，老虎卻比獵人狡猾。

　　「看，那兒有條路，」羅傑叫道，「肯定有印第安人來過。」

　　「不是印第安人，」艾克華說，「這是老虎蹚出來的。」

　　「可這比三隻虎的身體還要寬呢。」

　　「它在拖那隻貘。」

　　哈爾睜大了眼睛，這實在難以置信，從被踏平的搏鬥現場蹚出一條寬達三四英呎的路，路上的矮樹叢全都壓平了，仿佛蒸汽壓路機在上面碾過。

　　「一隻美洲虎怎麼拖得動一頭貘？」他萬分驚訝，「貘重得像頭牛呢。」

　　但是，這卻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南美的原始森林，樹深林密，荊蔓叢生，即使是不帶行李的人，拿著大砍刀穿過這種森林，也是困難重重的。但是，美洲虎卻把南美最大的野生動物拖過了原始森林。

　　他們追溯著虎跡。有些地方，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隧道，因為老虎站起身來還不到三英呎高，它在茂密的樹叢裡蹚出的通道很矮，他們只好弓著腰，勉強地鑽過去。

　　每時每刻，他們都希望找到貘的殘骸，也許，還會碰到那隻虎呢。但虎跡一直蜿蜒了一英哩多，通到亞馬遜河岸，又延伸到水邊，這才不見了。

　　哈爾的目光越過河面，往對岸望去。河寬好幾英哩。他不由得對這隻美洲虎肅然起敬。

　　「原來美洲豹會游水，我以前不知道，」羅傑說。

　　「游得比你還好呢。美洲虎喜歡水。也許，它的妻子兒女住在河那邊，它想讓它們與它共享這頓美味佳肴。但是，想想看，它竟拖得動比自己重一倍的東西，還游了那麼遠！」哈爾忽然想起他在一本動物指南裡讀過的一篇有關美洲虎的報導，一隻美洲虎弄死了一匹馬，拖著馬游過了亞馬遜河；他還想起巴西著名的羅頓將軍的報告，報告提到一匹馬被老虎拖了一英哩，穿過密密的灌木林，拖到一個水坑邊，在那兒，那隻美洲虎就著水，享用它的美餐。

　　這隻美洲虎的智慧和體力幾乎不相上下。本來，它可以穿過哈爾他們的營地直奔河邊，但為了避免冒丟失它的獵獲物的風險，它繞了個大圈。

　　回營地的路上，艾克華把一間老虎的「修甲室」指給兩個孩子看。那是一棵大樹，離地約六七英呎的樹幹上，布滿美洲虎爪子留下的深深的抓痕。

　　艾克華解釋說，美洲虎就是用這種辦法把它們的爪子磨利的，它們的習性與家貓一樣。它們靠著樹幹，用後腿支撐著直立起來。前爪在樹皮上反複抓撓。它們的胸脯經常摩擦的地方已經變得很光滑。

二十　神奇的舵號

　　這兒就是虎的王國，白天的航行證實了這一點。

　　羅傑駕著快艇遠遠地走在前面。突然，他給艇上的兩名水手打了個停槳的手勢，用手指著一道河灣。哈爾也讓槳手停下來，「方舟」漂到快艇旁邊。

　　河灣上一根突出的圓木上，蹲著一隻巨大的美洲虎。它正聚精會神地釣魚，碩大的頭朝著前方，因此沒發現身後悄悄漂近的船隻。

　　它用自己的尾巴做魚餌，或者倒不如說是騙局。它的尾巴輕輕地拍打著水面，昆蟲或者樹上的果子落到水上也會發出類似的聲音。魚聽到動靜，就會探頭探腦地浮上來，老虎便猛地伸出爪子，從水裡把魚抓出來，飛快地扔進口裡，有滋有味地嚼起來。它懶洋洋地朝四周望望，發現了船隊，於是，慢吞吞地站起來，神情莊嚴地踱進樹林。獸王的尊嚴使它不屑於匆匆逃跑。

　　艾克華咧嘴笑了，「這虎可真精明。」他驕傲地說，神情活像它就是老虎的主人。

　　羅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說，它真的用尾巴來引魚上當嗎？你的書上是怎麼說的，教授？」

　　像往常一樣，哈爾又在埋頭讀一本「指南」。

　　「嗯，這兒有些片斷相當精采，而且是華萊士──一位你可以信任的博物學家寫的。聽著：「『據印第安人說，美洲虎是森林中最狡詐的動物：它幾乎能模仿所有鳥類和動物的叫聲，模仿得維妙維肖，把鳥和動物都誘騙到它身邊；在河裡捕魚，它會用尾巴鞭水模仿果子落水聲，等魚游近，就用爪子把它們鉤上來。它也捕食龜類，我曾親眼看見一隻完整無損的龜殼，裡面的龜肉被它用爪子掏得乾乾淨淨；它甚至在自己活動的地方襲擊海牛。一位目擊者非常肯定地對我說，他親眼見過一隻老虎把一頭海牛從水裡拖出來，那海牛重得像頭大水牛。』」

　　「天啊！」羅傑發議論了，「那麼狡猾凶猛的東西你也敢抓嗎？你瘋了。」

　　班科開始感興趣，「先生是要抓一隻老虎嗎？」

　　「正是！」哈爾說，他希望這位一路上總好鬧別扭找岔子的班科，這一回能支持他。不過，這只能是妄想。

　　「你抓不住老虎！」班科說。

　　「為什麼不？」

　　「幹這活兒得二三十個人手，咱們這兒只有七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小孩。」

　　「可是，那位『伏虎漢子』單槍匹馬就打死了一隻老虎。」

　　「他把虎打死了，不是活捉，那不一樣。」

　　哈爾不能不承認班科說的是事實。但是，他要逮住老虎的決心卻更堅定了。

　　正午，他提前結束了一天的行程，吩咐登陸。午飯後，船員們分好工，動手造獸籠。班科反對，哈爾說：「班科，我們就待這兒，不逮到一隻老虎就不走，等上一個月也沒關係。」

　　為了把獸籠造得又輕巧又牢固，他們用堅韌的綠藤捆紮結實的竹子。籠子的一頭開了一道門。籠寬五英呎，高六英呎，長十英呎，大小剛好裝下一頭老虎。這樣，老虎在籠裡施展不開，也就沒法把籠子撞破了。

　　哈爾在附近發現了一道通往河邊的獸跡，野獸常常沿著這道獸跡下來喝水。他急於找到虎腳印，於是，不得不請教艾克華。印第安人發現了虎腳印，腳印很大，野心再大的動物收集家也該心滿意足了。

　　哈爾和他的船員們開始挖坑。印第安人都樂意幹活，而班科卻袖手旁觀，還嘀嘀咕咕一個勁兒發牢騷。坑深六英呎，寬六英呎，正挖在虎跡當中。

　　哈爾指揮船員們砍來一些樹枝，鋪在坑上，然後，在上面放上用粗繩做成的圈套。坑旁有一棵高大的無花果樹，哈爾爬到樹上，把套索的另一頭繫在樹枝上，圈套與樹枝之間的繩子繃得恰到好處。

　　接著，他們用樹葉和土把樹枝兒和圈套全部蓋起來。

　　獸籠搬來了，就藏在附近的灌木叢裡。

　　哈爾的如意算盤是：老虎正好落進圈套，它往陷坑裡墜落時，套索就把它緊緊捆住。然後，就可以把它拽出來，拖進獸籠了。班科譏諷地哼了一聲，「這個，你們辦不到的。」他說。

　　他們退回營地去等著。天剛黑時，哈爾聽到虎跡那邊一陣騷動。他偷偷穿過樹林，來到陷坑前。

　　結果，他大失所望，陷坑裡確實掉進去了一隻野獸，不過不是老虎。掉進陷坑裡的是森林裡莽撞的傻大個兒──貘。哈爾已經有一隻貘，不想再要了。

　　船上的地方太寶貴了。

　　他們花了整整兩個鐘頭功夫，才把那隻笨東西拽上來，砍斷繩索把它放了。然後，修整好陷坑，重新安放好圈套，用樹葉和土蓋起來。

　　活兒幹完了，他們又退回營地去等，只是哈爾不再那麼充滿希望了。

　　「艾克華，」他說，「我們不打算讓林莽中的動物統統都掉進陷坑裡，我們要的只是一隻虎。」

　　「那麼，咱們喚一隻來罷。」說著，艾克華從他的那包東西裡取來一支舵號，哈爾跟著他來到河邊虎跡出現的地方。

　　艾克華把舵號貼在唇邊，舵號發出的聲音完全不像他的嗓音。那正是老虎的叫聲：開頭像深沉的咳嗽，聲音越來越大，變成凶殘的咆哮，然後，漸低漸弱，最後，變成低沉緩慢的呼嚕。在北方的樹林裡，獵人們就是用這種辦法把麋喚來，但眼前的呼喚是多麼不同啊！

　　他們倆聆聽著。聽到虎嘯，森林裡的小動物全都噤聲斂跡，四周一片死寂，也聽不見有虎吼答應這呼喚。

　　「看來，我們得幹它一夜了。」哈爾說。

　　整個晚上，每隔一段時間，艾克華就用舵號呼喚一次。直到快天亮，才聽到遠處一陣低沉的咳嗽聲答應。漆黑的河面上露出灰白朦朧的晨曦，但林莽裡仍是一片黑暗。

　　艾克華吹起舵號又呼喚了一次，又一次聽到了虎回答的吼聲。吼聲一次比一次近，最後，他們甚至聽得見虎嘯的那種呼呼嚕嚕的尾聲。這意味著，這隻虎離他們不會超過一英哩。

　　虎吼更近了，到後來，那畜生似乎就在他們身邊的灌木叢裡。接著，一聲吼叫戛然而止，吼聲再起時，調子變了。原來的吼叫是一隻來與朋友相會的老虎的叫聲，現在卻變成了一隻誤中奸計落入敵人陷阱的老虎的咆哮。那咆哮飽含凶殘憤怒，哈爾聽得脊柱發涼發麻，仿佛被千萬根冰針扎著一樣。

　　「它掉進陷坑裡了。」他說。

　　他們奔到陷坑邊，其他船員也紛紛從營地跑來。陷坑像一隻巨大的鍋，在朦朧的晨曦中，一團黃黑相間的東西正在鍋裡發狂地翻滾。大家齊聲歡呼起來，只有班科一聲不哼，看起來，他雖然不服氣，但還是受到了觸動。

　　吊在樹上的繩子扯得繃緊，繫繩子的樹枝劇烈地晃動著。顯然，老虎已經被套索緊緊地套住了。

　　只差把它弄進籠子，就大功告成了，這只不過是小事兒一樁！哈爾驚訝地看著正在陷坑裡狂暴地翻滾著的肌肉發達的龐然大物，那畜生震耳欲聾的吼聲使他高度緊張的神經顫抖，這隻拼命翻滾掙扎的惡魔絕不會乖乖地走進獸籠。

　　哈爾讓人把獸籠抬到坑邊，打開籠門。他爬上樹，解開繩子，又爬下來，把繩子穿進籠門，再從籠那頭的籠柵間穿到外面。一切都準備就緒，只要有人拉繩子，就能把虎從坑裡拖上來，拽進籠裡。

　　從理論上說，這辦法挺不錯。確實有人曾用這種辦法逮住過老虎。但哈爾忘掉了班科。那位先生不但沒和大夥兒一道拉繩子，反而坐在樹下對哈爾他們的行動嗤之以鼻。

　　狂怒的老虎想要爬出陷坑，拉繩子的人正好幫了它一把。這會兒，它已經爬到獸籠門口。它沒發現藏在灌木叢裡的人，但是，班科卻完全暴露在樹下。

　　大老虎雙眼放光，發出一聲嚇人的吼叫，直向班科撲去。繩子飛快地從拉繩子的人手裡溜走，手被繩子割得像火的一樣痛。班科嘶啞著嗓子，用完全走了調的聲音尖叫著，聲音尖得刺耳。他慌慌張張地爬到樹上。

　　如果他來得及先想一想，也許會採取不同的行動。他可真是糊塗透了。

　　爬樹專家美洲虎跟著他上了樹。

　　「用槍打他！開槍呵！」班科尖聲大叫。哈爾的「野人」連發槍就在手裡，但他沒舉起槍。

　　班科越爬越高。也許，他以為，只要爬到那些細小的枝椏上，笨重的老虎就上不去了。如果他沒捅著樹上的一個蜂窩，這辦法也許還行得通。

　　一陣憤怒的嗡嗡聲逼使他停下來，他抓破了一個蜂窩，數以百計的黃蜂從窩裡飛出來，它們要看看是什麼人驚擾了它們，班科身上幾十個地方被螫，臉上、手上、腿上，有的蜂還螫透了他薄薄的襯衫。虎繼續往上爬，爪子深深地摳進樹皮裡，攀爬的姿勢像條巨蛇，優美漂亮得令人畏懼。

　　虎的這種優美風度和漂亮體態班科是絕對欣賞不到的！他往下一望，只看見兩隻手電筒光似的大眼和一張血盆大口，大口裡一圈尖利的牙齒。老虎不再吼聲震天，它在輕輕地、低沉地咆哮，仿佛在玩味這頓唾手可得的美餐。

　　眼前這一幕使哈爾感到快意，他為自己這種幸災樂禍的感覺而羞愧。當然，他不會袖手旁觀，把班科丟給黃蜂和老虎擺佈。他抓住繩頭，綁在樹枝上，使老虎不能繼續往上爬。

　　班科不知道繩子已經繫牢，他以為他隨時都會被老虎一口吞掉。哈爾喜歡讓他在恐怖中多受一會兒煎熬，這對他可能有好處。班科瘋了似地拍打著黃蜂，越拍，黃蜂越是要螫他，他只顧拍呀打呀，不覺鬆了手，直朝下面那張等著他的血盆大口跌落下去。眼看要落入虎口了，慌忙中，他抓住一根樹枝。

　　哈爾的心撲通撲通地直往喉頭撞。也許，他的玩笑開得有點兒過火。

　　他把全體船員喊來，解開繩子，一起動手把那畜生從樹上往下拽。獸籠抬到樹下，繩子又一次穿進籠門，從另一頭的籠柵間穿到籠外。

　　「一齊用力呵──」哈爾高聲喊，「拉！」

　　他們竭盡全力，使勁兒一拉，繩子斷了。

　　眨眼功夫，哈爾已經爬到樹上。他的來福槍丟了，但左輪手槍還在槍套裡，他知道他該怎麼辦：搶在老虎咬死班科之前把它打死。班科還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老虎從容不迫地往上爬。他們挨得太近，哈爾不敢在樹下開槍，怕打不著獸反而把人傷了。

　　老虎凶猛地嗥叫一聲，向班科的一隻腳撲去，只差幾英吋就咬到了。班科把腳縮到虎夠不著的地方，在黃蜂窩裡陷得更深，喊痛聲震天地響。

　　老虎正準備再次撲上去，突然，哈爾舉起左輪槍的槍托使勁兒往那畜生的後腿砸去。這一招很奏效，畜生丟開班科，轉過身來對付這個新來的挑釁者。這一轉身，虎頭與上面那個心驚膽戰的傢伙不再在同一條直線上，於是，哈爾扣響了扳機。

　　不等看清子彈是否打中了目標，他就飛快地溜下樹來，溜得非常快，短褲也磨破了，糟蹋了一條好褲子。虎吼震天動地，哈爾明白，他打中了。他相信老虎一定會追他，果然不出所料。

　　他雙腳剛著地，虎就從一根十五英呎高的樹枝上縱身跳下，嗖地一聲，正好落在它的敵人剛才落下的地方，幸好哈爾已經敏捷地閃到一邊。他又開了一槍，這槍沒打中。他的手在發抖，左輪槍擺動得厲害。他打了一槍又一槍。

　　他知道，羅傑也在用他的「野人」連發槍射擊。老虎打了個滾，立起身來，嘶啞地怒吼著撲上去，口裡呼哧呼哧地噴著血。

　　哈爾覺得噁心，全身發麻，眼前一片模糊。虎、人、樹木全都在瘋狂地旋轉。他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瞄準頭頂上那張噴著血的大口開火。

　　這時，他感覺到另一個人也參加了戰鬥：艾克華手持長矛來了。長矛，印第安人最常用的拼殺器械，那位「伏虎漢子」用的也是它。不過，艾克華的長矛不是單鋒的，他的長矛兩頭都安有利鏢，有點兒像雙齒叉。

　　老虎已被打得一身窟窿，但它乾咳似地吼叫一聲，又奮力反撲，口中的鮮血噴泉似地射入空中。沒人能擋住這列「特快列車」。艾克華也不打算用自己的力量去擋住它，他要借助腳下的土地。長矛的一端穿透了老虎的胸膛，艾克華立刻把另一端插進地裡，這樣，大地就代替他承受了老虎撲來的衝力。

　　老虎當場被死死地釘在那兒。艾克華抓住長矛往前猛推，想把老虎翻個仰面朝天。但老虎滑脫出來，扭動著身子掙脫了長矛，大吼一聲，直向艾克華的咽喉撲上去。

　　哈爾和羅傑一個勁兒開槍，把那林中之王的身子打成了篩子。但它還在反抗。艾克華又一次把長矛戳進它的胸膛，把矛的另一頭插進地裡。長矛彎成一張弓，有效地制止了虎的反撲。老虎無力地搖晃著，就在長矛要倒下的那一剎那，艾克華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老虎。

　　那畜生被四腳朝天地摜在地上，但它仍舊對著艾克華張牙舞爪。艾克華往旁邊一閃，跳到那獸頭的後方，長矛仍然把老虎牢牢地釘在地上。

　　一到了虎頭的後面，艾克華就能安全操作了。那畜生正拼命扭動著妄圖掙脫長矛，四隻爪子有力地向四面亂抓亂撓。但這一回，它再也抓不著艾克華了。

　　艾克華前後搖晃著長矛，像拉鋸似地。長矛越扎越深，一直穿透了老虎的心臟。哈爾把左輪手槍裡的子彈盡數射進虎頭。老虎瘋狂地掙扎，它周圍方圓好幾碼地的土和矮樹叢全都被翻了個個兒。虎吼漸漸弱下去，四隻舞動著的巨爪也越來越無力，最後，這隻凶殘的猛獸總算安靜下來，軟綿綿地躺下了，血從它的心臟汩汩地淌出來。

　　兩個孩子和艾克華都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這一仗，他們沒有贏，他們被打敗了。他們還得另外活捉一隻虎。

二十一　水中逮虎

　　儘管美洲豹肉的味道不怎麼好，船員們還是把它吃了。印第安人相信，吃勇敢動物的肉能使人勇敢。哈爾又等了一天一夜，盼望在虎跡上會出現另一隻美洲豹，結果，一隻也沒來。

　　「算了，」他說，「既然它們不肯到我們這兒來，我們就到它們那兒去吧。」

　　兄弟倆和三名印第安人順著通往林莽的虎跡往裡走。鬆軟的地上印著老虎清晰的足跡，這些足跡把他們一直引到一座低矮的山丘下。山坡上有個山洞，虎跡在洞口消失。

　　哈爾小心翼翼地走近洞口。他抽出左輪槍，心裡卻默禱著希望不必用槍。

　　和老虎作過一次殊死搏鬥已經足夠了。

　　他努力透過黑暗往洞裡看，什麼也看不見。沒有呼嚕呼嚕的喘息聲，連呼吸的氣息也聽不到。但他嗅到了一陣濃烈的野獸味兒。這洞可能很深，老虎正藏在洞的深處。

　　船員們抬來一張網，網是用結實的白棕繩編成的。哈爾把網張在洞口，網把洞口整個兒罩住，四個角用樁子固定在坡面上，但樁子沒釘死，這樣，老虎一衝進網裡，它們就會鬆開。哈爾在每個角上都繫了根繩子，在離洞口十英呎的地方，四根繩子擰成一股粗繩，粗繩搭到一棵樹上，然後下垂到人夠得著的地方。

　　如果有老虎撞進洞裡，網的四角就會被拉脫，使網收攏，罩住老虎。這時，大家合力拉那根一頭搭在樹上一頭連著網的粗繩，困在網裡的老虎被懸空吊起，那畜生可就使不上勁兒了。等暴跳如雷的老虎耍夠了威風，就可以連網一起把它引誘到籠裡，鎖上籠門，解開網子，從籠柵間把網拉出來。

　　這一切，哈爾都曾經在一本書裡讀到過。

　　他安排了四個人守住繩頭，每四小時換一次崗。日出和日落這兩段時間，最可能有情況，因為美洲虎最喜歡在這兩個時間出來，到河邊或水坑邊喝水。

　　哈爾和他的船員們看守了一整天。太陽下山以後，他們格外緊張，心裡火燒火燎。一直沒有動靜。網在傍晚的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蕩著。林莽中的野獸已經開始唱它們的夜歌，但山洞裡依然無聲無息。哈爾開始感到不耐煩了。

　　「我想讓你見識見識抓老虎的另一種辦法，」艾克華說，「咱們到河那邊去。」

　　哈爾很高興能換換口味。他留下四個人在洞口站崗，自己就跟艾克華一道走了。他們蹚水到快艇邊，拔起錨，把船划到離營地較遠的地方。艾克華在「托爾多」裡翻了一陣，找出了另一張網。

　　接著，他掏出他的舵號，貼在唇邊。哈爾覺得，他學虎叫學得比老虎還像老虎。

　　「在這樣的夜晚，當河面風平浪靜時，」艾克華說，「老虎喜歡游泳。水裡的老虎，一心只顧戲水，顧不上搏鬥，比較好抓。」

　　他一次又一次地吹響舵號，模仿虎叫。幾個小時過去了。哈爾又冷又困。

　　以前，他一直以為捕獵老虎是世界上最刺激的運動。如今，他厭倦了。他想念他的吊床，渴望裹上厚厚的暖和的毛毯。

　　「我猜，它來了，」艾克華低聲說，哈爾使勁兒擺擺頭，把睡意趕跑。

　　船和岸之間有個地方傳出一種呼嚕聲，這絕不是鱷魚在哼哼。艾克華又用舵號學了聲虎叫。呼嚕聲更響了，幾乎變成咳嗽聲，聲音是半悶在水裡發出的。

　　過了一會兒，哈爾看見水裡有東西在游。他不敢動彈。虎頭的輪廓逐漸清晰，這頭虎很小。哈爾雙手抓網，隨時準備把它撒出去。

　　正在游的那隻小傢伙停下來，似乎有點兒躊躇。艾克華又吹了一下舵號，聲音輕柔。這在虎語裡肯定是句動聽的話，因為那虎游過來了。

　　哈爾睡意全消，興奮得全身發抖。但是，他對這一戰役考慮計畫得不夠周全，他太信賴艾克華，待到明白這一點，已經晚了。

　　假設他們已經用網網住了老虎，下一步該怎麼辦呢？沒時間細想了，老虎已經游到船邊，它的頭頂和尾巴尖都露在水面上，只要一伸手，哈爾就能把那條尾巴抓住。

　　他靈機一動，猛地伸出手去抓住虎尾，「划呀，艾克華，快划呀！」他用力把虎尾高高地揪起來，使虎頭沉在水裡。「拼命划吧！」

　　艾克華一個箭步跳過去，抓起雙槳，使出混身的勁兒划起槳來。哈爾打起精神，使勁兒揪住虎尾，水裡傳來被水嗆著的虎吼。老虎被人揪著尾巴往前拖。它拼命掙扎，卻無法把頭或前爪伸出水面。虎頭幾乎一直被悶在水裡，這畜生很快就被淹得奄奄一息，變得死氣沉沉，沒有力氣再掙扎。哈爾把艾克華喊過去，兩人一道把虎抬上船。這不怎麼費勁兒，因為這隻是一隻小虎，只有一百五十磅的樣子。

　　哈爾正在擔心，怕自己沒辦法把這虎救活。不用費心了，老虎已經在動彈。

　　哈爾嚇了一大跳。「快！把網收攏！」

　　他們把網收攏，紮緊。網收得正是時候，老虎正呼嚕呼嚕地低吼著，虛弱地又竄又撞，妄圖衝出網子。為了把網掙脫，它還會持續左衝右撞好幾個鐘頭，但是，它已經是一隻裝在布袋裡的貓，再逃不掉了。哈爾和艾克華把網繫在桅杆上。

　　「就這樣挨到天亮不成問題。等天亮，我們就給它修個籠子。」

　　哈爾並不心足。這隻小虎很有價值，但他仍然想知道，山洞裡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黎明時分，洞口依然毫無動靜，於是，哈爾決定親自進洞去察看一下。

　　他一手舉著左輪，另一隻手抓住一根棍子，棍子的上端繫著一支手電筒。

　　他想，如果遇上老虎，他可以用手電筒把它的眼睛照花，然後用棍子戳它，把它趕出洞去，逼它撞進網裡。

　　他舞動著手電筒在身前探路，慢慢地朝山洞深處走去。深深的山洞向左迂迴。在拐彎的地方，他聽到黑暗中傳來低沉的呼嚕聲。他開始後悔，不該冒然跑進這漆黑陰森的山洞，唯願自己一直待在洞外明亮的陽光下。

　　他拿著手電筒，這兒照照，那兒照照，除了兩點光斑外，什麼也沒照見。

　　他忽然悟到，那兩點光斑正是老虎的眼睛。又聽見一陣呼嚕，哈爾混身冰涼。

　　他想用手電筒照清虎身的其它部位，什麼也照不見。他本來應該照得見一張帶黑斑的耀眼的黃虎皮，但他卻好像只看見那兩隻噴著火的眼睛，又是一陣挑戰般的低吼。

　　哈爾暗暗提醒自己：只有在被逼得走投無路時，野獸才會侵害人類。他必須萬分小心，千萬別惹翻了這頭畜生。

　　他盡量把身子貼著右邊的洞壁，好讓那虎能靠著左洞壁逃跑。山洞很寬敞，它完全可以從哈爾身邊跑過而不會碰著他。然後，它就會衝出山洞，而他們呢，就用網逮住這隻大老虎。

　　從它那深沉的叫聲和雙眼間的距離來判斷，這虎一定是大個兒。但他拿不準，因為他看不到這獸的全身。那兩隻閃亮的眼睛周圍，似乎除了黑糊糊的山洞還是黑糊糊的山洞。

　　他等著，但老虎仍舊是紋絲不動。哈爾挨著洞壁踮著腳往前挪，他仍然希望，不用棍子捅，也能驚動老虎，把它逼出山洞。

　　不行，儘管他離虎越來越近，低吼聲也越來越響，但那野獸始終不動彈。

　　也許，它正蠢蠢欲動。對，那雙眼在動，它們正在向哈爾靠近。這可不行！哈爾大喊一聲，但那雙眼睛仍在繼續向他靠攏。

　　為了把那野獸嚇跑，他只好對著洞壁開槍。本來，他可以瞄準那雙眼睛中間開槍的，但他仍然決心要活捉這隻老虎。他緊貼著洞壁。這畜生怎麼還沒從他身邊跑過，衝進洞外張著的網裡去呢？

　　棍子敲在兩隻眼睛之間的硬物上。這一下，哈爾看清了──這是一張黑美洲豹的臉。他的心撲通撲通直跳。這是亞馬遜林莽裡最大的珍稀動物。黑美洲豹就像長牙齒的母雞一樣罕見。據他所知，世界上沒有一個動物園曾經收藏過黑美洲豹──既然如此，又有哪一個動物園不肯出大價錢買它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不願意動用他的左輪手槍。他悄悄地把槍插回槍套裡，雙手緊握棍子，往虎的左頰猛戳過去，希望能把那畜生引到山洞的另一邊，逼它衝出去，落進網裡。

　　棍子仿佛戳在石頭上。他又猛戳兩下，看樣子，老虎根本不在乎。它舉起巨爪往棍子上猛擊一掌，棍子在洞壁上砸成碎片，手電筒熄了。山洞裡迴蕩著震耳的怒吼。哈爾掉轉身，拔腿便逃。

　　跑到拐彎處，那隻一心報復的老虎已經追上他。在那一瞬間，哈爾．亨特跑得比奧運會的賽跑選手還要快。他飛身衝出山洞，正好落入網中。他祈求上蒼保佑，他的衝力剛好能把網的四角撞鬆，可千萬別讓張著的網把他反彈回去，落入那無情的血盆大口。

　　網沒有彼撞掉。守候在繩頭的人已經聽到虎吼，他們正嚴陣以待。一有東西撞到網上，他們不問青紅皂白，使足勁兒就拉。

　　網兜著哈爾，像倒掛的口袋似地被扯到樹上。可以想像，那班網著了一個人而不是虎的船員們是多麼驚愕。他們有好一陣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們才哈哈大笑。他們笑啊，笑啊！笑得那隻虎在山洞口停住了腳步，然後，退回幽暗的洞裡。

　　那一刻，哈爾真希望腳下有一條穿透地球的隧道，好讓他鑽到地球那邊，遠遠地躲起來。船員們又笑又鬧，這使哈爾感到自己格外渺小無能。他的親兄弟羅傑笑得比誰都響。他開心地尖叫著，在地上打著滾，踢得塵土飛揚，真是沒辦法。等他笑夠了，說得出話來了，他說：「啊呀，小夥子！等我們回到家，這可是個好笑料呀！」

　　哈爾吊在一根樹枝上，板著臉說：「把我放下去！」

　　船員們太開心了，根本顧不上把繩子抓牢。繩子從他們手裡滑脫，哈爾像隻口袋一樣掉到地上。這並沒有使他的自尊心得到安撫。他扯掉身上的網，站起來，神情嚴肅地跨出網來。

　　「呵，呵！偉大的打虎英雄！」羅傑哈哈大笑。

　　哈爾望著眼前的張張笑臉。他的神經曾受到劇烈的震動，但現在，他已經逐漸鎮定下來。不管怎麼說，這畢竟很滑稽，因此，他也咧開嘴笑了。

　　「真可惜啊，羅傑，你沒帶照相機，」他說，「按書上講的，你一定應該有一架相機才對。」

　　但是，他仍舊固執地想著山洞裡那頭漂亮高貴的動物。他一定要抓住那隻黑虎！

二十二　黑美人

　　這是一個制訂行動計畫的會議。

　　哈爾、羅傑和艾克華正在考慮制訂生擒黑美人的方案。他們還沒有想出什麼高招。

　　「我們一定要抓住它，」哈爾說，「這是老虎之中最稀有珍貴的品種，連孟加拉虎也沒它值錢。不過，要用網逮住這大傢伙是行不通的，它太機警了。」

　　艾克華正在攪拌一種粘鳥膠。這種膠是他用麵包果樹的膠液製成的。它比稠膠水或粘蠅紙的粘性更好。

　　印第安人用這種膠捕鳥，他們在鳥兒經常停歇的枝頭上塗上點兒粘鳥膠，鳥兒一挨著這種膠就飛不走了；它一拍翅膀，翅膀也會被粘住。它只能待在樹上，等著捕鳥人來把它捉走。

　　艾克華用過這種膠給船上饑腸轆轆的動物乘客逮鳥吃。

　　他突然停下手，望著哈爾。這印第安人想出了主意。他指著粘鳥膠。

　　「這膠能逮住那隻虎。」他說。

　　哈爾大笑，他根本不相信。「這膠用來捕鳥還不錯，唔，捕猴也許還行。可是，用來捕虎？用一瓶膠水也能粘住老虎嗎！」

　　「這膠確實能逮住老虎，」艾克華又說了一遍，「我們的人都用它。」

　　他把其他印第安人喊來作證。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他們，並說明印第安人和他們的朋友是怎麼樣用粘鳥膠捕捉這種巨貓的，別的印第安人都點頭稱是。

　　哈爾以為他們在合夥戲弄自己。也許，這些人對他被裝入網袋，吊在樹上的窘態還記憶猶新。他們以為可以把他當傻瓜耍。不過，艾克華以前對他一直是很尊重的呀。

　　好吧，如果這真是一場惡作劇，那就只管讓他們作法自斃吧。

　　「行，」他說，「你和你的夥計們可以執行用粘鳥膠逮黑美人的計畫了。」

　　艾克華高興得跳起來，他興奮地和幾個印第安人議論著什麼，他們又收集了一些粘膠，把膠抬到虎跡那兒，塗在離山洞幾百英呎的地方。

　　他們把網住過哈爾的網張在虎跡上，仔細地用樹葉把它蓋起來，又在樹葉上倒上大量的粘鳥膠，然後，在上面再蓋一層樹葉。

　　「好啦，現在只消等著就行了。」艾克華說。

　　等，等！搜集動物的人有十分之九的時間在等。哈爾把吊床掛在樹林裡，那兒聽得見虎跡那邊的動靜。艾克華躺在他的床邊。他們輪流看守了整整一宿，沒聽見有老虎的動靜。

　　早晨，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虎跡那邊，粘鳥膠逮住了一隻刺鼠。這是一種兩英呎來長的齧齒類動物。

　　哈爾很失望，伸手要把刺鼠從粘膠上扯下來放掉，艾克華攔住了他，「讓它留在那兒，它能把虎引來。」

　　一陣低沉的吼叫，他們驀然掉轉身。

　　山洞口站著那隻華美無比的黑美洲虎，像夜一樣黑，色澤柔潤的毛很長，全身剛勁有力，黃眼睛熠熠發光。他嗥叫一聲，凶殘的黑臉裂開一道縫，露出寒光閃閃的牙齒。印第安人都知道，黑美洲虎是以凶殘著稱的貓科動物，看來，這位黑美人真是當之無愧啊！

　　它在山洞裡困得太久，現在，要到河邊去喝水，誰敢擋它的道，誰就活該倒楣。

　　哈爾正要拔腿往樹林裡逃，艾克華說，「不行，它會追我們，那樣，它就不會踩粘鳥膠了。」

　　艾克華不但沒跑進樹林子，他反而順著虎跡跑。哈爾跟在他後面。現在，那張張好的網正好在他們和老虎之間。跟那隻刺鼠一樣，他們已經成了虎餌。

　　那巨大的黑獸順著虎跡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身體這麼笨重的動物走動起來步態如此從容優雅，真是不可思議。那光滑柔潤的毛皮裡裹著的骨頭和肌肉準有將近四百磅。

　　在山洞裡迎頭撞上這隻黑妖魔的情景，哈爾記憶猶新，他可不歡迎它的另一次接見。他忐忑不安。要是艾克華的辦法不靈可怎麼辦？要是那隻虎踏過粘鳥膠一直走過來呢？如此力大無窮的畜生，一點兒粘糊糊的東西能擋得住嗎？

　　老虎加快了步伐，從悠閒的散步變成穩健的奔跑，毛光水滑的雙肩活塞似地前後聳動。要不是已經嚇得半死，哈爾準得承認，這是他所見過的最和諧優美的肌肉運動。

　　那野獸一點兒沒注意到那隻刺鼠。怎麼回事兒？它的目光似乎越過刺鼠直盯著前面的兩個人。就這樣暴露無遺地站著，等著老虎撲上來，哈爾覺得，這簡直傻透了。他討厭那低沉陰險的呼嚕，他寧可聽這隻野獸大吼大叫。但是，這隻虎不願意耗費體力去大吼大叫。

　　它快走到羅網那兒了。突然，刺鼠吸引了它的注意，它停下腳步，紋絲不動地站住，接著，趴在地上，在那兒臥了整整一分鐘。它把全身的肌肉縮緊，毛皮上的黑色光澤像細碎的漣漪在肌肉上蕩漾。

　　突然，它縱身一跳，躍起足有十幾英呎高。

　　多麼優美的騰躍啊！在空中，它大吼一聲，吼聲在森林裡顫動、迴響。

　　它以排山倒海之勢俯衝下來，撲向那隻束手就擒的刺鼠，一口咬住它的脖子。

　　但它馬上就放開了它。因為它的注意力已轉移到腳底下的東西上去。

　　哈爾暗想，這一回，我們可要看看粘鳥膠是不是真能粘住老虎了。不，艾克華錯了！老虎已經舉起了一隻腳爪，腳爪上粘滿了白東西。然後，它又舉起另一隻腳爪，莫名其妙地盯著它。

　　哈爾可看夠了。「看到了吧！」他大叫，「你的粘鳥膠粘不住它。走吧，咱們趕緊離開這兒吧。」

　　艾克華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等一下，你還沒明白，等著瞧吧。」

　　那虎正想方設法，要舐掉它爪上的東西，但怎麼也舐不掉。它動怒了，發瘋似地亂啃亂咬，塗得一臉是膠。它想把膠從臉上搓掉，結果，卻把膠全糊到眼睛上去了。它索性躺下來，四爪並用。這麼一來，半邊身子都粘滿了那種怪東西。它竭力要把它弄掉，不料越弄越糟。

　　哈爾這才明白了。他奶奶給他講過一種古老的習慣：為了使貓適應一個新環境，人們常把牛油塗抹在它的四隻爪子上，貓只顧舐牛油，就沒功夫管別的事兒了。

　　眼下，這隻虎也一樣，它既顧不上那隻刺鼠，也沒功夫管前面的兩個人。

　　它已經變成一隻一心一意要弄掉那些粘糊糊的樹膠的貓。只要是貓科動物，不管是哪一種，都喜歡乾淨。

　　羅傑和另外幾個印第安人也來了，正趕上看這場好戲。透過抹得一塌糊塗的眼睛，老虎看見了他們，朝他們低吼了幾聲，然後，又繼續在自己的毛皮上舐著、撕咬著。它蹲坐起來，開始用爪子洗臉，那模樣完全像隻家貓。

　　「我想，我們現在可以抓它了。」艾克華說。

　　他讓印第安人把籠子搬來。他把網繩穿過籠子前門，再從籠子後的籠柵間穿出去。然後，他輕輕拉了拉繩子，使繫在羅網四角的繩子繃緊。其他人都抓住繩子幫他拉。

　　「慢點兒，慢點兒。」他說。

　　羅網的外沿輕輕地披落在虎身上。那猛獸正被一英吋一英吋地拉進籠裡，它的掙扎反而幫了艾克華的忙。每當它朝獸籠的方向移動。身體的任何部位，羅網都隨著它的移動收得更緊，使它沒有後退的餘地。羅網和網裡那隻粘乎乎的大傢伙終於都進了獸籠，籠門上了鎖。籠內的俘虜暫停舐咬爪子，用力推了幾下籠柵，又舐咬開了。

　　「它這樣將要忙足一星期，」艾克華說，「一直到它皮毛上的每一點膠都舐乾淨為止。」

　　船員們把籠子放在兩根圓木上，滾動著運到河邊，那虎只顧一心一意地擺弄身上的粘鳥膠，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方舟」划過來，虎籠被吊到「方舟」的甲板上，放進了「托爾多」。一個印第安人把那隻刺鼠從網上摘下來，留來晚飯時吃。

　　哈爾高興得容光煥發，他這裡走走，那裡逛逛，見人就道喜，對班科也不例外。對艾克華，他格外感激。這一輝煌戰績使這次探險大獲成功。

　　不過，只能說差不多成功吧。他還要抓一條南美大樹棲森蚺呢。而且，他還得躲開「鱷魚頭」，把搜集到的動物運往下游，裝上輪船運回家。

　　這一切，在他看來都不難辦到。他現在太開心、太快活了。

二十三　南美大森蚺

　　在南美大森蚺的身上，是劃不著火柴的。這是哈爾的一個卓越的科學發現。

　　他們又沿著亞馬遜河航行了二百英哩，收集的動物增加了一隻倒掛的樹懶，一隻全身鎧甲的犰狳，還有一隻漂亮的亞馬遜鹿。

　　他們停泊在一道小河灣裡過了一夜。河灣岸邊參差不齊，有沙灘，還有很多沼澤。艾克華說，這種地方很可能有大森蚺出沒。

　　早上，哈爾登上「方舟」，去看看動物們的情況，他發現朱鷺不見了，只留下幾根羽毛，鳥籠也弄了個稀巴爛。那鳥不可能把籠子弄成這樣，只有強壯有力的大傢伙才做得到。

　　他望望周圍的動物，想從它們的眼神裡找到那個作賊心虛的傢伙。大鬣蜥正舒舒服服地沐浴在早晨的陽光中閉目養神。它完全有能力搞這種勾當，但縛它的繩子太短。蛇怪是嚴格的素食者，它正在晨間運動，被繩子牽著，在水上跑步。巨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絲毫內疚。這種熱帶美洲的巨鸛愛吃鼠類、蛙類和魚類，但它不至於像那種吞噬同類的禽獸那樣吃別的鳥類。即使它真的要吃它的遠親朱鷺，也必須把縛它的繩子扯直才辦得到，可繩子還是老樣子。

　　從鳥籠破爛的樣子看來，絞蟒的嫌疑最大。但絞蟒在另一條船上睡得正香，肚子裡的野豬還沒消化完呢，因此，也不可能是它。

　　魑蝙吱吱叫著要早飯吃。

　　哈爾動手給「妖婆」準備早飯。他拿出一瓶去纖維蛋白血──就是說，經過使摜勁兒去掉纖維蛋白的血漿。纖維蛋白是使血漿凝結的物質。「妖婆」不吃凝結了的血。但是，要每天給它弄一隻新鮮動物太費功夫。而且，一隻水豚的血只夠它吃三天──如果三天都能保持新鮮的話。瓶子裡的血已經留了三天，還沒凝結。

　　不過，這血很冷。哈爾往鍋裡倒出一杯血，放在「托爾多」角落的壁爐上，他往鍋底塞了些刨花和柴枝，準備生火。

　　他習慣地在「托爾多」的柱子上劃火柴。這回第一根火柴沒劃著。他又接著擦了好幾根，還是擦不著。

　　在半明半暗的「托爾多」裡，他覺得這根柱子看起有點兒異樣。但屋外陽光耀眼，他剛從外頭進屋，眼睛一時看不清屋裡的東西。他試著在另一根柱子上劃火柴，火柴馬上著了。

　　火燃起來了，他抬頭看了看那根老擦不著火的柱子，嚇得直朝後退，神經高度緊張起來。一條巨蛇盤在柱子上。他剛才就是在這條巨蛇的鱗片上劃火柴。

　　開頭，他還以為是他的絞蟒從快艇上逃了出來。但他馬上就發現，這蛇絕沒有絞蟒那種華麗的皮色，身體也比絞蟒大兩倍。

　　他猛然意識到，他面前的是一條南美大森蚺，世界第一大蛇。印度的王蟒，有時比大森蚺長，卻沒有它那麼粗大，也輕得多。

　　大蛇盤繞在柱子上，哈爾無法估計它的長度，但看得出來，它足有一英呎粗。它身上有一個地方鼓了出來，那很可能就是哈爾的朱鷺！

　　大森蚺的身體是墨綠色的，一種不吉利的墨綠；頭呈黑色，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嚇呆了的哈爾。哈爾想起了印第安人講的故事：據說，大森蚺能用這雙可怕的眼睛使人或動物進入催眠狀態。哈爾並不相信這種傳說，但他仍然感到全身癱軟，費了好大的勁，總算從「托爾多」裡走了出去。他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大蛇還是紋絲未動。

　　哈爾想呼喊岸上的夥伴，卻喊不出聲，直到爬上岸後，方才驚魂稍定。

　　「南美大森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在『托爾多』裡面有條南美大森蚺。」

　　這消息使船員們大為興奮。「咱們把它抓起來吧！」羅傑說。

　　「好哇。不過，怎麼抓法呢？總不能就這麼走過去，伸出雙臂摟住這條大森蚺吧。」

　　哈爾在一根圓木上坐下來思考著。如果他們就在「托爾多」裡用套索抓這條大蛇，它準會到處亂撞，把「托爾多」搗成碎片；它會咬死其它動物，甚至可能把「方舟」弄翻。

　　艾克華一直是哈爾的好幫手，因此，他又找艾克華，但這一回，這位印第安人卻拿不出辦法來。

　　「我們從來也不逮大森蚺，」他說，「印第安人害怕它。」

　　「但你們卻有本事把絞蟒馴養成寵物。」

　　艾克華笑起來：「絞蟒是我們的朋友；南美大森蚺卻是我們的死敵，『吃鹿獸』又凶殘又陰險。」

　　哈爾注意到，艾克華用了一個印第安名字來叫大森蚺──「吃鹿獸」。

　　這使他想到了一條計策。

　　「也許，我們可以用鹿把那條大森蚺引上岸。只要能把它弄上岸，我們就能用繩索把它捆住。」

　　聽了這個主意，沒有一個人，包括艾克華在內，願意上那條已經被大森蚺盤踞了的船上去，試試是否可以用鹿做蛇餌。人人都害怕自己會成為比那隻鹿更有吸引力的誘餌。

　　這主意像足球一樣回傳給哈爾。

　　「好吧，我去，」他說著，戰戰兢兢地踏上橫在「方舟」與河岸之間的跳板。現在已經不用擔心那些小絞蟒會沿著跳板逃上岸了，因為它們已經長大，哪兒都能爬，因此，已經被關在籠裡。

　　送小鹿赴死以前，他必須首先肯定，他要捕捉的東西還在那兒。他朝「托爾多」裡張望，爐火正輕輕地畢剝作響，幾束陽光穿透茅屋頂，照進小屋。

　　盤繞在屋柱上的大蛇已經無影無蹤。哈爾說不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大失所望。蘆葦牆下方有個大洞，大蛇肯定是從這個洞鑽出去，然後，越過船舷溜到河裡。

　　哈爾正站在那兒尋思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突然，一種類似地震的力量搖撼著沉重的船體。哈爾搖搖晃晃地走出「托爾多」。他還以為，是巨浪從亞馬遜河的主流湧進河灣，晃動了「方舟」。可是並沒有巨浪。他看看河岸，也沒有任何地震的跡象。不管怎麼說，這兒畢竟不是經常發生地震的地方。

　　哈爾站在甲板上，神祕的震動使他莫名其妙。突然，腳下那條兩噸位的船被整個兒拋起來，向河岸撞去。哈爾站腳不穩，啪噠一聲趴倒在傾斜的甲板上。他爬上岸，激動的夥伴們圍了上來。船體已恢復了平衡，但河水仍在船的四周翻滾。

　　「是那條大森蚺！」艾克華驚叫，「這兒一定是它們的窩。」

　　班科極盡煽動之能事，「我們得馬上離開這兒。南美大森蚺是一種很壞的蛇，它們是魔鬼的靈魂。」他利用了印第安人的迷信心理。印第安人認為各種各樣的鬼怪全都在這種陰毒的大蛇身上安了家。

　　哈爾沒讓班科說下去，他說：「不捕到一條南美大森蚺，我們絕不離開這裡。我們最好先給它造個籠子。還真該有個洗澡盆呢。」他開始給羅傑講一位紐約畫家的故事。那位畫家為了給巨蟒畫像，從動物園裡借來一條十五英呎長的巨蟒。根據紐約動物園馴蛇大師雷蒙特．埃爾．迪瑪斯的指點，他在他格林威治村的寓所裡修建了一個長約十二英呎的蟒欄，欄內放了一個長六十英吋、寬一碼、高三十英吋的木澡盆。澡盆還挺管用，只是後來，盆上有個地方漏水，水滲到樓下的那套房，房客向房東投訴。那位大人物對公寓裡竟有一條大蛇房客提出抗議，畫家和蛇只得搬家。

　　據此，哈爾他們決定為還沒到手的獵獲物修個澡盆。但樹枝不能用來造澡盆，林莽中又沒有板材。

　　是艾克華解決了這個難題。

　　「我們可以弄個木殼子。」他說。

　　「好主意，」哈爾說，「帶上這些人幹吧。」

　　哈爾在河裡見過許多木殼子。一個木殼子就是一條用樹殼子，或者說樹皮，造成的船。用一條船來造森蚺澡盆，當然再好不過了。而且，造一條木殼子船比造一條獨木舟要快得多。

　　船員們選好一棵紫心樹，繞著樹的底部在樹皮上割了一圈，豎起一個鷹架，在離第一道口子二十英呎的上方又割了一圈。然後，垂直割了一刀，這才開始用楔子把樹皮撬開。樹皮從樹幹上撬下來後，他們就有了一張長二十英呎、寬約十英呎的樹皮了。

　　樹皮的兩頭用藤本植物束牢，用粗藤和灌木繩把兩頭扯緊，使它們像公雞尾巴一樣翹起來。樹皮上的裂縫用橡樹的乳液補得滴水不漏。

　　現在，樹殼子成了一條不會滲水的好船，或者說，一個可以盛水的好澡盆。

　　還要修一間浴室，也就是說，要造個籠子，把澡盆和使用澡盆的傢伙裝進去。

　　夥計們幹得很快，但還是一直幹到第二天才把那個怪模怪樣的籠中澡盆造好，並把它安置在「方舟」上能騰出來的最後一個空位置上。一切都弄妥了，現在單等給這籠子弄個房客了。哈爾打定主意，這一回，不管大森蚺什麼時候來，他都要嚴陣以待。他把這一戰役計畫得十分周密。沙灘上，離「方舟」大約四十英呎的地方有棵樹。他在這棵樹和「方舟」的桅杆之間繫了根繩子，把鹿拴在繩上，離水邊不遠。

　　接著，他準備了三根套索，一根綁森蚺頭，另外兩根用來對付大森蚺的尾巴。籠子裡的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條南美大森蚺。

　　船員們躲進灌木叢裡守著。又是長久的等待，老規矩了。白天總算熬過去了。小鹿不時啃著河灘上的青草。這是一隻美麗的動物，比起它的加拿大遠親來，體型不算大，棕黃色的毛皮很有光澤，褐色的大眼，漂亮的犄角。

　　哈爾真不願意犧牲它。

　　警覺地守候了三個多小時，哈爾不禁非常想走動一下。艾克華說這兒是森蚺的窩，真的嗎？大森蚺的窩是什麼樣的呢？作為一個科學考察者，他應該了解這些情況。

　　他溜出灌木叢，走過沙灘，跳進水裡。河床很陡，一下去，水就很深。

　　哈爾奮力划了幾下，潛入水底，惹是生非去了。河水很混濁，水底的東西看不清楚。他首先得弄清楚附近有沒有吃人的鋸齒鮭。然後，就開始搜尋可以說成是大森蚺窩的東西。

　　河底長滿蘆葦，哈爾就像在林莽中穿梭。蘆葦又粘又滑，挨上去很不舒服。河底到處沉著橫七豎八的圓木，圓木底下自然可能成為小動物的安身之所，但卻絕不可能成為世界第一大蛇安家的窩。

　　他浮上水面換了一口氣，又潛下去。這一次，他仔細察看了沙灘那邊陡峭筆直的河岸。突然，他游過一個水底洞穴的入口，這洞一直穿進河岸。

　　如果他要證實這就是大森蚺的窩，那麼，證據就擺在眼前了。兩條不到五英呎長的小森蚺從洞裡游出來，在蘆葦間穿來穿去。接著，一條大森蚺從洞裡伸出駭人的頭，向哈爾游去。

　　哈爾再也無心考察，趕緊浮出水面。他已經可以想像，那條大森蚺的血盆大口如何咬住他的雙腿，把他拖進黑魆魆的洞裡，然後，不慌不忙地把他吃掉，在爬上沙灘那短短的瞬間，他經受了恐懼的痛苦折磨。

　　「你看見什麼了？」羅傑低聲問。

　　「大森蚺的一家子都在窩裡呢，」哈爾說，「你就坐在它們的房頂上。你身下有一個大洞穴。」

　　「可是，它們怎麼能住在水底的洞穴裡呢？它們不是得呼吸空氣嗎？」

　　「洞頂可能露在水面上。」哈爾猜道。

　　長久的等待又開始了。羅傑睡著了。

　　哈爾盯著細浪拍打小鹿腳下的那片沙灘，眼睛都盯累了。有什麼東西劃破了河灣平靜的水面。開頭，哈爾沒看見。不一會兒，他看見了，那東西在動。它有點兒像潛水艇的潛望鏡。他明白，那是大森蚺的鼻子。為了適應水裡的生活，這種蛇的鼻子沒長在通常該長鼻子的地方，而是高高地長在頭頂上，這樣，當它把頭潛入水裡時，仍然能夠呼吸。

　　大森蚺的眼睛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時隱時現。這對眼睛長得正是地方，它們不僅可以向上、向前看，而且還能往下看。這種絕技，旱地上的蛇類是沒有的。兩眼之間的距離很寬。顯然，長著這雙眼的頭一定很巨大。

　　巨頭正向著小鹿直衝過去。頭後的水面有很長一段距離被激起了波浪，這說明，在水底推動著頭前進的軀體必定也十分巨大。也許，有二三十英呎長，誰說得準呢？反正，照哈爾的意思，越長越好。

　　他急忙溜過灌木叢，走到樹下，抓住繩子。在「方舟」上看守繩子另一頭的那位印第安人沒打瞌睡，這使哈爾高興。

　　那浮動的頭漂到沙灘。它滑出水面，把下頦靠在沙灘上。看見大森蚺，小鹿驚慌失措，要不是被繩子拴著，它早就逃之夭夭了。那可憐的小動物拼命掙扎，四蹄發狂似地在沙地上刨，把鵝卵石都踢到大森蚺口中。

　　哈爾開始拉繩子。守在另一頭的印第安人順勢把繩子一點一點地放過去。小鹿被慢慢地拖往樹下，大蛇緊跟在後面，每當大森蚺快抓到小鹿時，哈爾就把它拉遠一點兒。哈爾自己藏在樹後，其他人都藏在灌木叢裡。小鹿被拉到樹下時，大森蚺離它只有大約六英呎，並且正飛快地追上去。

　　「好哇，夥計們，衝上去！」哈爾高喊。

　　他手拿套蚺頭的套索跳出來。其他人抓著套蚺尾的繩索從兩邊包抄。

　　蚺看見了哈爾，但它並沒有退縮，反而威脅地抬起頭來。哪怕最微小的失誤都會帶來嚴重的後果。大森蚺馬上就要撲過來了，必須趕在它撲過來之前，用套索套住它的頭和尾巴。

　　哈爾一個箭步衝向那惡棍的頭和那張洞開著要把他吞下去的大口。他把套索往那鼓起來的頭用力甩過去，緊緊地套著軟綿綿的蚺頸。

　　套索的另一頭穿進籠子，用老辦法把繩索穿到籠外。繩頭固定在一棵樹上。只要套住尾巴，不讓大森蚺翻騰，就可以一英吋一英吋地把它拽進籠裡。

　　說是這麼說，幹起來可不那麼容易。抓尾套那幾個人激動得手忙腳亂，他們只往蛇尾上套上了一根繩子。當大蛇甩著尾巴向哈爾衝去時。它一下就把這根繩子從印第安人手裡扯脫了。

　　大森蚺的尾巴猛地一甩，班科和兩個印第安人被直挺挺地抽倒在地上。

　　艾克華拿著另一根尾套，勇敢地跳進去。蛇尾突然往前一繞，把他捲住。艾克華拼命想掙脫。蛇身盤旋著纏住他，把他捲著往身體上部挪，從而騰出了尾巴，繼續到處亂抽亂打。

　　羅傑竭力要抓住那飛舞著的蛇尾，蛇尾重重地抽在他頭上，他頓時失去了知覺。

　　蛇尾並沒有按哈爾計畫那樣被套住，巨蛇正向著哈爾逼近。他倒退著，絆了一跤，摔倒在地上。他在那兒只躺了一兩秒鐘，卻仿佛過了一輩子。他所聽說過的大森蚺吞牛、吞馬，以及那些在這種無畏的巨蛇口中喪生的人們的故事，都一一閃過他的腦海。這回輪到他了。

　　當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時，他身體的動作也像鏈式閃電一樣迅疾。他就地一滾，躲開了向他直衝過來的蚺頭，接著，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

　　他驚恐地看到艾克華已經奄奄一息，血從他的嘴和耳朵噴泉似地湧出來，他的身體無力地扭動著。哈爾伸手拿他的左輪槍，但是，槍在他倒地時，已經從槍套裡掉出來，不見了。

　　大森蚺張開巨口要咬艾克華，哈爾飛身撲向蚺頭。用雙手的大拇指使勁兒卡它的眼睛。大森蚺翻滾著，抽打著，哈爾拼命卡著，毫不放鬆。緊緊盤捲著的蛇身鬆開了，艾克華被甩到灌木叢裡。

　　哈爾奔到他朋友身邊，摸摸他的心臟。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他轉身衝上與世界第一大蛇搏鬥的戰場。他暗暗發誓：艾克華的血絕不能白流。

　　穿過籠子繫在樹上的頭索留得稍長，但卻繃得很緊。船員們已經抓住了尾索，把它繫到另一棵樹上。

　　森蚺想用它的利齒或尾巴再抓一兩個敢惹它的人，卻沒能得逞。哈爾讓兩個印第安人和他一起拉頭索。他們一把一把地拉，每拉一下，那甩動著的森蚺離籠子就近一分，最後，它的頭終於被拽進籠裡。

　　蚺身被尾索拉得幾乎筆直。當蚺頭被拉進籠子時，哈爾下令慢慢放鬆尾索。看見敵人正在被征服，船員們幹得更有勇氣更有信心了。一個船員甚至壯著膽子兩次往蚺腰上繫繩子，但兩次都被打倒在地。靠了他繫的這根繩子，他們把沉重的蚺身往前拉。

　　蚺頭終於被拉到籠子的盡頭，但蚺身還有十英呎留在籠外頭呢！

　　他們把尾索穿進籠子，用它把蛇尾拉進籠，籠門一關，大森蚺終於抓到手啦。

　　哈爾並不開心，他為此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脫下襯衣，到河灣裡浸濕，把艾克華臉上的血洗淨。他已經喜歡上了這位能幹、聰明、善良的印第安年輕人。他感到，羅傑和他失去了他們最忠實的朋友。

　　艾克華不在了，不知為什麼，前途忽然顯得陰沉灰暗。

　　船員們把籠子連同裡頭的獵獲物一起抬上船，在澡盆裡裝上半盆水。

　　在蒼茫的暮色中，他們把艾克華埋葬在他獻身的那棵樹下。

二十四　九個無頭人

　　船隊繼續朝亞馬遜河下游駛去。航行很沉悶。哈爾一心只想早日趕到瑪瑙斯，把收集來的動物裝上大輪船，運回家去。

　　他情緒消沉，老感到前途莫測，危機四伏。在他眼裡，林莽已經變成一個到處隱藏著恐怖和死亡的地方。

　　正在這時，羅傑發起高燒，這使情況變得更嚴峻。羅傑大大咧咧，老忘記每天按時服用防治瘧疾的阿的平，夜裡睡覺又不把吊床四周的蚊帳壓好。

　　他躺在快艇的「托爾多」裡，和大絞蟒以及另外幾隻動物作伴。

　　開頭，哈爾還以為他們已經擺脫了「鱷魚頭」匪幫的跟蹤了呢。但是，有一天，他聽到了鼓聲。船隊拐過一個岬角，他看見一個印第安村落著了火。

　　看樣子，又是「鱷魚頭」那幫傢伙幹的。在沙灘上，他看見了「鱷魚頭」的船，這證實了他的判斷。

　　哈爾覺得自己沒辦法幫印第安人的忙：羅傑病著，艾克華又死了，他敵不過「鱷魚頭」那幫歹徒。他只希望自己能悄悄地溜過去，不讓「鱷魚頭」發現。

　　船隊又往前走了五英哩光景。哈爾讓船隊停泊在岬角後的一個隱蔽的登陸處。

　　紮營的時候，他們不時停下手來聽聽動靜。燃燒著的村莊那邊，還在傳出隱約的鼓聲，營地後方的河面上，鼓聲又起。不一會兒，河對岸一個隱蔽的村莊裡，傳出與之相呼應的鼓點。鼓聲陣陣，震懾人心，整座森林也仿佛被嚇得顫抖起來。

　　哈爾的夥計們緊張極了。他們擠在一塊兒，竊竊私語。班科似乎又在煽動。哈爾來到他們中間，問道：「是怎麼回事兒，班科？」

　　「鼓聲，先生，他們害怕鼓聲。」

　　「他們幹嘛害怕？印第安人不會傷害印第安人。」

　　「他們不是一個部落的。這片森林裡的印第安人非常凶悍，他們恨白人。今天，白人可能又襲擊了他們，他們要報仇。你要是被他們抓住，準沒命。所有為你服務的人也活不了。」

　　哈爾大笑。「我想，事情可能沒你說的那麼嚴重，班科。」一路上，他不只一次發現，班科非常膽小。

　　船員們都走上了岬角，正指點著上游激動地吱吱喳喳說著什麼。哈爾也跑了上去。

　　天邊，殘陽如血，映照著那燒成廢墟的濃煙滾滾的村莊。但船員們擠在岬角上並不是為了觀看那些斷牆殘垣。一條船正順流漂來。哈爾看得清楚，船上共有九個人，但沒有一個人划槳。

　　實際上，這九個人連動都沒動。也許，那隻不過是九袋玉米糝兒。隔著河面，聽不到說話聲。

　　一股寒氣順著血管蔓延到哈爾全身。他留心看看他的夥計，他們也被一種莫名的恐懼震懾著。

　　他擦擦眼睛，把那條船上的人再仔細看了看。現在，他們離岬角近多了，仍然紋絲未動。暮色越來越濃，哈爾使勁兒睜大眼睛，他看不見那幾個人的頭。當然，過一會兒，他就能看見了，是人都該有頭啊。

　　那船已經漂到離岬角只有五十英呎的河面。班科像女人似地尖叫起來。現在，哈爾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實，九個無頭人坐在船上，從他們的樣子和血跡斑斑的上衣看來，顯然不是印第安人。

　　他們肯定是「鱷魚頭」那幫殺人凶手，如今，他們自己的脖子被滿腔仇恨的印第安人割斷了。他們掠奪了印第安人的財物，燒毀了他們的村莊，於是，印第安人就安排了這麼一個血淋淋的叫人毛骨悚然的展覽，讓他們沿河示眾，殺雞儆猴。

　　在恐懼的同時，哈爾朦朧地感到一種寬慰。因為，這意味著他不用再害怕「鱷魚頭」了。至於印第安人，只要善待他們，哈爾從來就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可怕的。

　　他返回營地，把羅傑和自己的吊床掛好。今晚不點篝火。

　　那幫夥計通常都睡在岸上，但今晚，他們說寧願睡在快艇上。他們把快艇上的動物搬到「方舟」上，好騰出更多地方來。

　　羅傑總是睡得很死，對身邊發生的事情毫無知覺。而哈爾呢，他太累了，儘管四周仍然鼓聲震天，他還是睡得很沉。半夜，他好像醒過一次，模模糊糊覺得快艇那邊有點兒動靜，但馬上又睡著了。

二十五　孤苦伶仃

　　太陽照到哈爾臉上，把他弄醒了。他伸了個懶腰，彎起胳膊擋住耀眼的陽光，靜靜地躺著。

　　清早醒來，他總愛盡情享受起床前那短暫的時光──悠閒地躺著，傾聽船員們幹活。這時候，印第安人該動手撿柴生火了。昨夜下了雨，生火可能有點兒難。哈爾的吊床上張著的帆布，還在往下滴水。

　　往常的這個時候，他總能聽見印第安人說話和鍋勺的叮噹聲，嗅到火煙味兒，接著，咖啡的濃鬱香氣便撲鼻而來。

　　往常的這個時候，這一切早該開始了。印第安夥計們常常是太陽一露面就起床了。但這會兒，哈爾什麼也聽不到，耳邊只有森林裡最常聽到的聲音，還有不斷傳來的印第安人憤怒的鼓聲。

　　他張開眼睛望望外頭的營地。本來，這個時候，營地上應該已經升起了火，早餐的海龜蛋已經在鍋裡噗噗響，鳳冠雉已經烤在火上，咖啡已經在壺裡冒著熱氣。

　　但是，營地上空無一人。

　　這可不行！這些傢伙越來越懶了。他得馬上整治他們一下。哈爾爬下吊床，穿過林間空地，向緊靠著沙灘停泊的快艇走去。

　　他困惑地停下腳步。快艇不見了。

　　艾克華被巨蟒纏死時，他心裡產生的對未來的恐懼感，這時，又潮水般向他襲來。不過，也許那班印第安人只不過打魚去了。

　　但他知道，他是在欺騙自己。他們不會全體一起去打魚啊，總該有人留下來生火煮早飯。

　　他走出岬角尖，亞馬遜河上、下游盡收眼底。河面上沒有船隻。

　　沒必要自己哄自己了。因為害怕當地印第安人的報復行動，他的全體船員都已經回家去了。他真該感謝班科，只有他才有本事說服他們把兩個孩子丟棄在林莽裡。

　　他們開走了他的快艇。他得承認，這還算公道，因為他還欠他們工錢，不過，他們很可能把能偷走的東西全都偷走了。

　　他返回河灣。踏上「方舟」。至少，他們還留下了「方舟」。動物們平安無恙。見了哈爾，它們紛紛向他要早飯吃。哈爾檢查了食品、衣物、網索、漁具、罐頭、珍貴的文件、藥物、槍支彈藥等等，這些東西一件也沒少。

　　他這班夥計還是誠實的，但這絲毫也改變不了這一事實：羅傑和他已經被孤零零地拋棄在危機四伏的林莽裡──而羅傑病倒在吊床上，什麼也幹不了。印第安人隨時會對他們採取敵對行動。哈爾想起頭天傍晚所看見的那幅令人心驚膽戰的圖景。不難想像，不久，在亞馬遜河上，可能又會增加兩具漂向下游的無頭屍體。

　　羅傑似乎在輕聲喊他。他給弟弟送了點兒水和早上服用的奎寧。羅傑的前額熱得燙手。哈爾把夜裡發生的事告訴他。

　　羅傑病得昏昏沉沉，弄不清哈爾說的是什麼。

　　「你怎麼就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兒呢？」他發火了。

　　哈爾只好讓他睡覺，自己去弄吃的。他下意識地踏著鼓點邁步。這鼓聲怎麼就沒完沒了呢？

　　他用湯匙給羅傑餵了點蛋和咖啡，然後，扛上來福槍給他的動物弄吃的去──尤其是那條大森蚺，它很不安分，籠子都快叫它弄散架了，澡盆裡的水全都被它翻騰得溢出來，再添水也無濟於事。不餵飽它，它是不會安靜下來的。

　　哈爾沿著河岸向下游方向走，希望會碰上一隻到河裡喝水的野物。

　　突然，眼前的情景使他大吃一驚。一個男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站在他身邊。開頭，他還以為是印第安人，仔細再一看，才發現不是。走近了，他清楚地看到了他們的細眼睛、扁鼻子和厚嘴唇。

　　在回歸線下的海域裡航行的水手，常常像哈爾一樣上當。許多出海遠航的人都曾賭咒發誓，說他們見過一種女人身、魚尾巴的動物坐在礁石上梳頭或餵孩子吃奶。也許，美人魚的傳說就是這樣來的。

　　但是，哈爾眼前的這個亞馬遜「聖母」卻絲毫也沒有我們想像中的美人魚的美貌。她的臉和她那位男朋友的臉一樣，都像牛臉一樣醜陋。哈爾明白了，他看見的是海牛，巴西人管它們叫「魚牛」。

　　在草叢中，它們蹲坐在尾巴上，雌海牛正在給懷裡的小犢餵奶，雄海牛在啃睡蓮，它們直立的身軀隨著從亞馬遜河湧進來的波濤輕輕搖晃。

　　真是龐然大物啊！如果隱藏在水裡的部位與露出水面的部位相等的話，這動物至少有十英呎長，一噸重。他可沒本事把它們當中的任何一隻抬回去給大森蚺吃。

　　正在這時，一陣潑水聲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家海牛的另一位成員來了。

　　這是一頭小海牛，身長約五英呎，體重不會超過二百磅，只能給那條大爬蟲當點心吃。這頭小海牛只在幾英吋深的水裡擺動著尾鰭，一邊亂動一邊啃著岸邊的青草。

　　哈爾打了一槍。槍聲一響，兩頭大海牛立刻潛入水裡不見了。小海牛開始在淺水裡笨拙地拍動著它的尾鰭和尾巴。哈爾走近一點，又開了一槍，他知道，海牛皮非常堅韌，印第安人常用它來造鎧甲。他慶幸自己帶著那支三百響。笨重的小海牛踉踉蹌蹌地在水裡亂爬，沒等它爬到深水，哈爾就抓住了它的尾巴。他沒走旱路，借助水的浮力，他拖著海牛蹚過幾個淺灘，一直來到「方舟」邊。他把海牛頭托到船舷邊，讓它吊在船邊上，然後，把牛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托。啪噠一聲，小海牛終於掉進了船艙。

　　海牛皮很光滑，沒費多大勁兒，哈爾就把它拖過甲板，拽到大森蚺的籠前。不過，下一步可就不那麼好辦了。

　　他怎樣才能把這隻笨重的「魚牛」塞進籠裡，而又不讓大森蚺竄出來呢？

　　整個早上，大森蚺都很不安分，它不停地用頭去撞籠門。它那三十英呎長的身子對折著，頭尾都挨著籠門，而它的尾巴和它的頭一樣危險。

　　一般來說，哈爾不怕蛇。從南美的有毒水蛇到落磯山的響尾蛇，他曾經和很多種蛇打過交道。但看著眼前這條蛇類中的龐然大物，他的神經仍禁不住顫抖。

　　這種蛇不僅大得嚇人，而且性情凶悍。從來沒有人能和大森蚺交朋友。

　　在這方面，大森蚺和性情溫和的美洲絞蟒大不一樣，絞蟒能被馴養成家裡的寵物，變得像狗或貓一樣能跟人親近。森蚺卻是蛇類王國裡的惡棍，它跟什麼人或動物都不能和睦共處。

　　哈爾知道，只要他一開籠門，那張鋼鉗似的大口就會咬住他的腿，那條暴躁的尾巴就會把他抽打得遍體鱗傷。

　　小貘跑過來用它那長鼻子親熱地拱著他。那大森蚺瞪著饑餓的眼睛盯著它，頭往後一縮，對著籠門猛撞過去，力氣大得嚇人。

　　哈爾抱起小貘，順著籠邊走到籠子的另一頭。大森蚺的頭追隨著他們。

　　哈爾把小貘拴在高出籠柵好幾英呎的地方。大森蚺那雙仿佛具有催眠力量的邪惡的眼睛一直盯在小貘身上。謝天謝地，小貘是深度近視，對大森蚺的逼視簡直無動於衷。

　　哈爾跑回籠門那頭。但他仍然不敢利用這一時機把小海牛塞進籠門，因為不等他把半隻海牛塞進去，大森蚺就會扭過頭來。他察看著小海牛。它那扁平的像船槳似的尾巴使他想到一個辦法。

　　他在門側柱和籠門周圍繫上一根結實的繩子，這樣，籠門就只能打開一道兩英吋寬的縫。然後，他把小海牛扁平的尾巴從門縫裡塞進籠裡。

　　接著，他跑到籠那頭把小貘牽回籠門邊。森蚺隨著小貘轉過頭來，發現了小海牛肥美的尾巴，饞涎欲滴，立刻張開大口咬住這尾巴，開始把海牛往口裡拽。

　　大森蚺一旦開始吃東西，它就什麼也不顧了，直到它把東西吃光為止。

　　哈爾慢慢地放鬆籠門上的繩子，籠門一點點地打開，等那隻海象似的哺乳動物的身體隨著大森蚺的吞嚥整個兒進了籠子，它的半邊身子已經被那大爬蟲拽到肚子裡了。哈爾關上籠門，上好鎖。

　　「好啦，」他滿意地說，「消化那玩意兒，至少可以使你規矩幾個禮拜。」

　　這樣一頭古怪的哺乳動物，在動物園裡想必會引起轟動，看著它就這麼樣消失在一條巨蚺的喉嚨裡，哈爾不免有幾分遺憾。但是，他知道，離開了熱帶地區，任何水族館都只能讓海牛存活幾個月。也許，還沒等他把它運到家，它就活不了啦。

　　安頓好大森蚺，哈爾又去為其它動物找吃的。光是餵養這麼一大群動物就得一個專門的人。沒有了羅傑這個好幫手，他得單槍匹馬地把他的水上動物園運到下游去，想到這兒，他感到壓在肩上的擔子非常沉重。

　　他不必再擔心「鱷魚頭」匪幫了──這總算是不幸之中的一點兒慰藉。

　　不過，他真的不必擔心了嗎？他們全都死了嗎？他從來就沒有弄清過「鱷魚頭」匪幫的確切人數。比洛估計他們大約有八到十個人。那條船上有九個無頭人──那應該就是整幫匪徒了吧。然而，他仍然忐忑不安，也許，「鱷魚頭」還活著。恐怖感像惡夢似的，即使在白天也不斷困擾著他。他想對此付之一笑，但是，他笑不出來：夥計們全走了，留下孤零零的兄弟倆；幽暗的林莽充滿凶險。據說，在這黑魆魆的森林裡，在可怕的孤寂中，人甚至會精神失常。

　　所以，當他看見「鱷魚頭」從樹林的陰翳中東倒西歪地向他走來時，他真寧願相信自己是瘋了。一點兒沒錯，是他──除了魑蝙外，只有他才會有那麼醜陋的一張臉。這樣說，還辱沒了魑蝙呢。那傢伙的襯衣和褲子撕得破破爛爛，沾滿血汙。他的頭髮亂蓬蓬的，因為恐懼和缺少睡眠而顯得憔悴不堪的臉，被矮灌木劃滿道道傷痕。

　　他停下腳步，盯著哈爾，接著，向他撲過去。哈爾舉起槍，但當他看見「鱷魚頭」沒帶武器，就把槍放下了。「鱷魚頭」撲倒在他腳下。

　　「兄弟，見到你真高興啊！」他像狗似地哀告，「別讓他們，兄弟，別讓他們把我抓走。」他張開臂膀抱住哈爾的腿抽泣著。「他們會殺了我，好兄弟。他們一定會那麼幹的。他們要殺我。」

　　「他們幹得好，」哈爾說著，一腳把那傢伙踢開。「你來求我幫忙，不覺得有點兒可笑嗎？」

　　「聽著，好兄弟，聽我說，」「鱷魚頭」嚎哭著，「我們都是白人，對吧？白人應該向著白人。你不會讓那些紅鬼把我抓走的，對嗎？」

　　「是你們放火燒毀了那個村莊，對吧？」

　　「噢，那……那只是一場誤會。」

　　「你殺過印第安人嗎？」

　　「殺得不多，殺幾個印第安人算得了什麼？」他慢慢站起身來朝身後望，渾身仍然篩糠似地發抖。「他們在追我。好兄弟，你們的營地在哪兒？」

　　哈爾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半天。這個臭名昭著的壞蛋！他枉披了一張人皮，讓子彈穿透這張臭皮囊，哈爾心裡才痛快呢！他真該朝這狗雜種狠踢一腳，把他踢進林莽，讓他死在那兒，或者落入印第安人手中。

　　他轉身把他帶回營地。「鱷魚頭」又大又笨，像隻大食蟻獸似地拖著腳跟在他身旁。「為了這，上帝會保佑你，好兄弟，」他用沙啞的嗓子陰鬱地說，「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把一個白人丟棄在野獸出沒的林莽裡。你和我會成為朋友的，不對嗎，小兄弟？最好的朋友。一切都忘掉，一切都饒恕，我說得對嗎？這是我們時代的精神。」

　　一走進營地，他就停下了腳步。

　　「你的人呢？」

　　「回上游去了。」

　　「我的天！印第安人就這副德行。絕不能相信他們。你的那些動物呢？也丟了嗎？」

　　「沒有。它們在大船上，就在河灣那邊。」

　　「好哇！」「鱷魚頭」熱心地說，「小兄弟，你真走運。你的夥計剛走，我就來了。放心吧，我幫你把船駛下去，我起碼能做到這一點。有吃的嗎，小兄弟？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哈爾餵飽了那傢伙。

　　「你弟弟呢？」「鱷魚頭」問，「帶著槍打獵玩兒去了？」

　　「不。在後面的吊床上。發燒呢。」

　　「真糟糕，不是嗎？你不折不扣地只剩一個人了，對嗎？」

　　哈爾嚴厲地瞥了他一眼，「對，只剩一個人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趁機施詭計，你也只剩一個人了。昨天晚上，我已經看見你的朋友們漂過去了。你是怎麼脫身的？我敢打賭，他們和印第安人搏鬥時，你準在樹叢裡躲起來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然，雇他們幹什麼用？好啦，別爭了，咱們講和吧。我所經歷的坎坷足以使人幡然悔悟。在密林裡，我已經痛下決心，只要仁慈的主讓我活著走出密林，我決不再動任何人的一根毫毛了。我要變得像羊羔一樣溫順。我就是那樣叮囑自己的──溫順得像小羊羔一樣。我絕不再傷害任何人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說到做到。聽我說，當你到了隨時都會完蛋的地步，你對許多事情的看法都會改變。當我一眼看見了你──啊，即使見到了親兄弟，我也不會那麼高興。」他又吃了一大塊肉乾，「是的，先生，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們要像親兄弟一樣。」

　　「像亞伯和該隱【註】一樣嗎？」

　　但「鱷魚頭」聽不懂哈爾說他的話。

　　【註】根據聖經，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亞伯是次子。該隱後來殺害了弟弟亞伯。──譯者。

　　「就像親兄弟一樣，」他又說。他往外張望亞馬遜河對岸。哈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比頭一天漲高了，流過岬角的水流更加湍急。一棵連根拔起的樹漂在水上。亞馬遜河上總能看見的浮島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它們是一年一度的洪水的先兆。

　　「上游肯定下過大雨，」「鱷魚頭」說，「從現在起，一星期以內，我們此刻坐著的這塊土地將會被水淹沒。上游漂來的土塊，寬敞得夠蓋一幢房子。那些漂流的大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船隻撞散。不過，別擔心，我們一定能搶在洪水來到之前，使你的船平安抵達瑪瑙斯。幸虧我來了。包在我身上啦，兄弟。」他站起來，勇敢地拍著胸膛，咧著嘴，笑得很難看。

　　一支箭嗖地飛過他身邊，射在一棵樹上。一眨眼功夫，「鱷魚頭」就躲進了樹叢，哈爾聽見他在矮灌木叢裡奔跑的重重的腳步聲。

　　羅傑在吊床上虛弱地喊著哈爾，「什麼事？」

　　「躺下，」哈爾警告說，「印第安人。」

　　他朝箭飛來的方向走去，「我們是朋友！」他用印第安普通話大喊。

　　回答他的是又一支飛箭，這箭差點兒射中他的肩膀。

　　他想起那九具無頭屍，想到躺在吊床上的羅傑。要保護羅傑，最好的辦法是把印第安人引開，引進樹林裡去。他端著槍往前跑，子彈已經推上槍膛。

　　既然他們不肯接受友誼，那就只好讓他們吃子彈了。

　　他衝進林莽，又一支箭呼嘯著從他身邊擦過。他覺得奇怪，這箭怎麼老是一支一支地射過來呢？

　　他立刻就找到了原因──只有一個印第安人。看見一個帶槍的白人追過去，這印第安人轉身就逃，哈爾追了將近半英哩。印第安人跑得飛快，他追不上，不一會兒，印第安人就在被燒村莊的那個方向不見了。

　　毫無疑問，他是個探子。過一會兒，他就會和村裡的大隊人馬一齊回來的。哈爾奔回營地。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羅傑、他，還有那個不受歡迎的客人都必須立刻登上「方舟」啟航。

　　他解下吊床，抱著吊床和沉重的半昏迷的羅傑，穿過矮灌木叢來到河灣邊。一路上，他沒功夫想到「鱷魚頭」。到了河邊，他想起了他。一想到走出沙灘後，眼前將會出現的情景，他不由一陣心寒。

　　茂密的綠葉在河邊織成一道屏障。他從屏障後一個箭步衝到沙灘的陽光下，一下子愣住了。那麼，這是真的了，「方舟」不再停靠在沙灘一帶。堂堂一個男子漢竟能自個兒把船開走，拋下兩個孩子任由林莽和充滿敵意的印第安人擺佈。

　　遠遠的河面上，張滿風帆的「方舟」正借助強大的水勢飛快地駛去。除了掌舵，「鱷魚頭」什麼也不用幹。他站在船尾的舵臺上，一手握著舵柄，另一隻手揮動著。他那粗啞的聲音越過河面遠遠傳來：「再見啦，兄弟。見鬼去吧！」

二十六　浮島

　　哈爾舉起槍，馬上又洩氣地放下了──距離太遠。同時，他想起他只剩下一顆子彈了。這顆子彈應該留給「鱷魚頭」。無論如何，他也要追上那人面獸心的惡棍，讓子彈穿透他那張臭皮囊。

　　冷靜地想一想，他也知道，他是難得再有機會遇見「鱷魚頭」的。

　　他讓羅傑躺在沙灘上，開始審度形勢。他沒有船，也沒有工具造船。他的獵刀還在，要是能有一個星期，他也能削成一隻木筏。但他不可能有一個星期，他只有幾分鐘，或者，頂多個把鐘頭。那個印第安探子可能用不著回到他的村莊，就能和自己人聯繫上。印第安人一直在追「鱷魚頭」，他們很可能就在附近。

　　本來，他和羅傑可以躲在林莽裡，但現在，他們什麼生活必需品都沒有了。因為準備開船，他已經把東西全都堆在「方舟」上，連煮早飯時用過的鍋也放上去了。

　　他清點了一下隨身的物品。他和羅傑共有兩件襯衫，兩條褲子，兩雙西班牙式涼鞋，兩張吊床，一把獵刀，還有一支只剩一顆子彈的槍──這顆子彈還得留著。

　　林莽也不是久藏之地。在那兒躲避白人也許還行，躲印第安人卻是不行的。

　　為了抓「鱷魚頭」，義憤填膺的印第安人正在林莽裡四處搜索，哈爾兄弟遲早會被搜出來。

　　而且，如果老躲在林莽裡，他們就永遠也別想追上「鱷魚頭」了，這對他們十分不利。哈爾看著「方舟」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後終於消失在天邊。看來，要想跟「鱷魚頭」算帳，奪回他的動物，沒多大希望了。

　　失去那些動物──沒什麼能比這更糟糕的了，就意味著他父親的事業一敗塗地，而騙子桑茲的陰謀卻得逞了。不但如此，這還意味著，哈爾將失去到南海去的機會。他父親答應過，如果這次亞馬遜探險成功，就讓他到南海去探險，作為獎賞。不過，哈爾還不打算放棄。

　　他環顧四周，忽然，看見一個浮島漂過河灣口。這使他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他不能停下來仔細考慮──沒時間去權衡利弊了。他抱起羅傑，朝岬角尖走去。

　　河水更黃、更濁，比往常更湍急。波濤翻滾著，洶湧著，擦著岬角奔騰而去。安地斯山巔的源頭那兒肯定暴發了大山洪。漲水的河面上漂浮著移動的小島。儘管都是洪水泛濫的產物，小島卻種類繁多。

　　一個浮島漂過，離岬角很近。但哈爾覺得這個島不可靠，那是一叢從一片沼澤地裡衝下來的鳳眼蘭，只有葉子和花露出水面。島下，鳳眼蘭的鱗莖緊密地纏在一起，織成一塊墊子。這墊子肯定很結實，但整個墊子不到一英呎厚，恐怕承受不了兩個強壯的男孩的重量。即使它載得起他倆，河面上漂著的那些大樹，──樹枝轉得像螺旋槳，把河水攪得直翻白沫；樹根像章魚的腕足一樣撐開著──一根樹枝或樹根就足以把這個小浮島撞翻，毀掉整個島以及島上的人。許多船隻，包括大輪船都曾被這種瘋狂地翻滾旋轉著的大樹撞毀。

　　又漂來幾個灌木雜樹纏繞成的島。在激流裡，一叢矮灌木卡在礁石上，跟在後頭的灌木叢、樹枝子和原木一堆接一堆地卡在上面。這些東西結結實實地糾纏在一塊兒，最後，一股強大的水流把它從礁石上沖開，變成一個漂浮的島──一個沒有土壤的島，順流而下。

　　那些有土壤，有植物甚至有樹木的島更令人歎為觀止──一個島上該有的東西，上面全有。但是它漂泊不定，強而有力的激流把它從陸地上連根切開，整個兒沖下來。這種島有的大到方圓二百英呎。哈爾聽說，這種島的厚度常常達到二十英呎。

　　可是，哈爾不能坐等理想的浮島漂來──他必須把握時機。他把自己的打算講給羅傑聽，羅傑只是一知半解。又一個浮島漂過。這一個看起來像個大牧場。當它挨著岬角擦過時，哈爾抱著他的「包袱」，一步跨了上去。他慶幸自己沒有把浮島踩穿，立即沉入水裡。

　　轉眼間，岬角已在身後消失。兄弟倆乘著浮島開始了世界上最古怪的航行。

　　這個計畫也許是荒唐的。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總比坐在岸上，等著印第安人來砍頭強。現在，那沒完沒了的永不疲倦的鼓聲消逝了。他們正在追趕「鱷魚頭」。

　　不錯，「鱷魚頭」乘坐的是帆船，而他們乘坐的只是浮島，「鱷魚頭」肯定走得比他們快。但是，如果風勢減弱或者乾脆轉成逆風呢？也許，「鱷魚頭」的船在沙洲上擱淺或者被藏在水下的浮木卡住了呢？一路上會發生許多意外的事，耽擱他的行程。哈爾覺得，只要努力，他仍然有贏的希望。

　　他讓羅傑躺在草叢裡，然後，自己去踏勘了他的水上王國。每走一段，他就使勁兒跺跺腳下的土，看它能否承擔他的體重。他的浮島方圓足有半英畝【註】，大部分是草地，但也有很多小樹，特別是天蠶樹、橡樹和竹子。竹子長得快，因此特別高大，其它樹木最高的只有幾英呎。

　　【註】一英畝約合中國的六畝。──譯者。

　　愛動腦筋的哈爾開始思索這古怪的現象。他終於找到了答案。他相信，他的答案是正確的。他的「島」顯然只有一歲。一年前，洪水把半英畝淤泥沖到某個地方，水退以後，淤泥便成了一個新島。樹種在島上發芽，樹木在島上長了一年。現在，一年一度的洪水又暴發了，小島被連根拔起，整個兒沖往下游。

　　只有一樣東西與他的理論相矛盾：浮島前面有一棵大樹，樹齡至少是一百歲。他走上前去仔細察看，那是一棵高大的木棉樹，或者叫英雄樹。粗大的樹幹臥在水裡，寬闊的樹冠露出水面，高約五十英呎。樹幹巨大的根部盤根錯節。

　　不，他的理論依然站得住腳。這棵樹不是這個島的一部分。樹和島只不過是在漂流過程中碰巧纏在一塊兒罷了。

　　這橫臥著的大傢伙對他倒挺有用呢。他在木棉樹的枝椏間掛起吊床，把羅傑抱上去。睡在那兒，羅傑不會遭到蛇、螞蟻群或者這個水上世界裡的任何野物的傷害。

　　安頓好弟弟以後，他想起他該給他的病人和自己弄點兒吃的。這可得認真想想。儘管有偌大一個林莽可以利用，許多到亞馬遜流域探險的人卻死於饑餓。哈爾只有半英畝土地，魯濱遜的領地比他的大得多。

　　那天，他制訂了一個又一個實現不了的「宏偉計畫」。他在竹叢裡找竹筍，但竹筍全都老得不能吃。他嘗過一種灌木上的小漿果，難吃得作嘔。他發現一棵小樹，相信那是一種有名的乳樹，用刀在樹皮上劃一道口子，就會流出一種可以代替牛奶的汁液。他在這棵小樹上劃了道口子，樹太嫩──只滲出了幾滴乳液。

　　他沒料到弄點兒吃的也這麼艱難。他讀過一本名叫「活命」的書，是一種關於如何鍛煉鬥志的手冊。從那本書裡，他得出一種印象，無論在林莽，在北極或者沙漠，要活命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了。現在看來，活命可不像書裡說的那麼簡單啊。

　　不過，河裡應該有很多魚。他沒有釣絲──但他可以學印第安人那樣用標槍扎魚。他花了兩個鐘頭，削了一個木鏢，鏢尖上有個倒鉤。然後，他來到河邊，察看那漩渦翻滾的河水。

　　他立即明白自己是白費功夫了。河裡盡是淤泥濁水，什麼也看不清。

　　劈頭蓋臉的一陣暴雨，把哈爾淋成了落湯雞。淋點兒雨，他倒不在乎，但暴雨之後接著是大風。這兒的河面寬達八九英哩，狂風掠過無遮無蓋的大河迎面撲來。哈爾身上的衣服全濕透了，冷得直發抖。他真希望能躲進樹林裡。他所在的地方離赤道還不到四個緯度，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一直到天黑，他還在找吃的，可什麼也沒找著。夜幕降臨了，他盡可能把弟弟安置得舒適點兒。幸好吊床上掛著帆布，羅傑沒挨著風吹雨打。

　　哈爾很想點起明亮溫暖的篝火，但他不能，因為，第一，印第安人會發現；第二，火柴在「方舟」上。

　　找不到食物，哈爾非常慚愧，只好又傷心又可憐巴巴地爬上吊床。他漸漸發現，對於那些毫無準備的人，亞馬遜河是多麼無情啊！

　　亞馬遜河濁浪滾滾，由著這股強大的水流把浮島沖向黑暗的遠方，實在是可怖。如果他的這個急匆匆地往下游沖去的方圓半英畝的浮島撞上一個岬角，或者在一個真正的島嶼上擱淺，可怎麼辦呢？他極力安慰自己說，這不大可能。他的浮島是流水載著的，這流水會繞過障礙物，而不會撞在上面。

　　印第安人要是獨自日夜行船，到必須睡覺的時候，常常把獨木舟繫到浮島上，等他早上醒來，已經不知不覺走了三十英哩水路了。

　　哈爾突然醒悟到，夜間行船是他大大優越於「鱷魚頭」的一點。「鱷魚頭」肯定得夜夜停船宿營。他對亞馬遜河太不熟悉，很難摸黑行船。

　　哈爾傾聽著林莽的獸聲。這聲音有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哈爾知道，他們離河岸有好幾英哩遠。當他們靠近一個岬角或大島時，這聲音就越來越響；他們漂遠了，獸聲也就漸漸消逝。有一次，他們挨著河岸擦過，一頭美洲豹在離他們還不到五十英呎遠的地方雷鳴般大吼，哈爾嚇得汗毛倒豎。他熱切地祈禱，希望那野獸千萬別光顧他的浮島。

　　半夜裡，浮島有時會從一片沙洲上掠過，這種時候最恐怖了。木棉樹下部的枝條擦著河底，開始像風車似地旋轉起來。啊，要是掛著他們的吊床的那些樹枝也轉進水底……哈爾的腦海裡浮現出兄弟倆被淹死的情景。但是，沒等這情景出現，那棵大樹已經漂進深水，停止了轉動。

　　哈爾決心不睡覺了。可這決心堅持不了多久，他又睡著了，直睡到太陽把他照醒。

　　他仔細地察看了天邊，沒有「方舟」的蹤影。

　　羅傑在輕聲叫他。哈爾鑽過枝葉攀到弟弟的吊床邊。羅傑半睡半醒地喊著要水喝。哈爾摸摸弟弟的額頭，病人似乎好多了。

　　羅傑睜開眼，用呆滯的目光望望四周──他看到了湍急的河水和飛速後退的河岸，驚訝地把眼睛瞪得老大。

　　「嘿，怎麼回事？我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方舟』呢？」

　　「你會提問題了，我真高興，」哈爾說。接著，他把事情從頭到尾全告訴了弟弟。

　　羅傑掙扎著要坐起來，無奈渾身沒勁兒，只好又躺下去。「我身上軟綿綿的。我說，來份早餐怎麼樣？」

　　「你真的好多了，」哈爾滿意地說，「至於早餐嘛──恐怕得稍晚一點兒。我來看看有什麼辦法。」他又在那半英畝土地上到處搜尋，打定主意非找到食物和水不可。

　　哈爾不敢讓弟弟直接喝河裡的水，怕染上痢疾或傷寒。一定得把水燒開。

　　但是，既沒鍋又沒茶炊，連火也沒有，怎麼燒開水呢？

　　忽然，他發現水壺有了──一截竹子就能燒開水。他到竹叢裡挑了一根用他的獵刀就能砍斷的竹子。選了八英吋長的一截，挨著兩個節疤砍下來。竹筒兩頭是不漏水的竹節。於是，哈爾有了一個直徑三英吋，深八英吋的鍋。

　　如果他所讀過的書上說的是真話，那麼，用這個「鍋」盛滿水，放在火上，它不會被火燒著。

　　但是，怎麼生火呢？首先要撿點兒能燒的東西。昨夜下了雨，清晨又有露水，東西摸上去全是濕的。

　　他想到他們過夜的那棵木棉樹。木棉的果一個就有兩個核桃大。他摘了幾個，剝開果殼，裡面有許多絨毛狀的木棉花，人們常用它來做墊子。現在，它成了很好的引火絨。

　　準備好火絨，他就把濕樹皮割開。不出所料，內層是乾的。這麼一來，他可有了足夠的柴火了。他削夠了這次要用的柴火，架在木棉火絨上。

　　現在，他只要有打火石和鋼就可以生火了──但他沒有打火石。有塊石頭也行。他在浮島上到處找，一塊石頭也找不到。事實上，在亞馬遜泛區的平原上，石頭幾乎是不存在的。所以，打火石加鋼的辦法行不通。

　　那麼，就用拉皮帶取火的辦法吧，原始人曾經用過這種辦法生火──他想必也能。他找來一根可以當皮帶用的乾藤，把一根樹枝斜插在地上，劈開樹枝的一頭，在劈口上塞上點兒引火絨，然後就動手來來回回飛快地拉那根藤條，藤條一直挨著引火絨。

　　摩擦應該能使引火絨著火，但火卻沒燃起來。

　　在南洋，島上的居民用「火犁」生火，在一塊木頭上挖一條槽，然後用一根木棍在槽裡來回摩擦。木棍磨得很快，直磨到槽裡的木屑著火為止。哈爾用力磨了半個多鐘頭，一點火星也沒燃起來，他自己倒差點兒發火了。

　　他把手插在褲袋裡站著，傷透了腦筋。右手在褲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塊扁平圓滑的東西，心不在焉地掏出來看。那是一塊鏡頭，他換望遠鏡頭時從照相機上取下來放到褲袋裡的。

　　「這就行啦！」哈爾欣喜若狂。他拿著鏡頭，讓陽光透過鏡頭集中在引火絨的一點上。兩分鐘後，火生起來了。

　　羅傑嗅到火煙味兒，「幸好你有火柴。」

　　「我根本沒火柴。」

　　「哎喲，你該不是說你不用火柴也能把火生著吧！你越來越能幹了。你怎麼生的火，鑽木取火嗎？」

　　「不，」哈爾老實地說，「一塊鮑辛──倫巴．特薩的四．五光圈鏡頭。我恐怕還沒本事鑽木取火。」

　　哈爾把水燒開，晾涼，和羅傑一塊兒喝。

　　但他們倆都餓了。哈爾想用草編釣魚絲，草全斷了。這時，他發現一塊粗糙的浮木絆在島邊，上面粘著粗頭髮似的纖維。這肯定是巴西棕的樹幹。

　　這種纖維銷售到北美和歐洲，用來造掃帚、刷子、繩子和纜繩。既然它可以用來造這些東西，那肯定可以用來造釣絲。

　　哈爾正埋頭做釣絲，忽然聽見什麼東西在吱吱叫，抬頭一看，一隻猴子正在一根樹枝上朝下望。哈爾的標槍沒能用來捕魚，這回可派上了用場。他抓起標槍，用印第安人行之有效的辦法向猴子擲去。打中了！真走運，猴子正好掉在哈爾手裡。

　　他把沒做好的釣絲放在一邊，馬上把猴子皮剝了，留起幾塊適合做魚鉤的骨頭，還留了一些筋腱，以便用來把魚鉤繫在釣絲上。猴子在火上烤熟，早飯就好了。不過，這時已經快到中午了，這使他們的早飯顯得格外可口。

　　哈爾編好釣絲，用猴筋把猴骨魚鉤繫在釣絲上，掛上猴肉做魚餌，吊上幾塊猴關節骨把魚鉤墜下水裡，就開始釣魚了。

　　不一會兒，他覺得有東西在使勁兒拽魚絲，腦海裡馬上浮現出美味的魚餐。他連忙拉起釣鉤，但上鉤的魚只有幾英吋長，他吃了一驚，等他把魚從鉤上取下來，抓在手裡，他就更吃驚了。魚在他手裡開始長大，長到一隻手抓不住，兩隻手也抓不住，最後，竟變得像足球那麼大。

　　他把這條魚拿給羅傑看。羅傑把魚向一根樹枝扔去，它竟像普通的皮球一樣反彈回來。哈爾用獵刀尖把它扎穿，魚就像汽球一樣洩了氣兒。

　　「它幹嘛要把自己吹脹呢？」

　　「嚇唬它的敵人。鳥兒受驚時會展開全身的羽毛，張開翅膀，豎起頂冠，也是一樣道理。很多動物都有類似的習性。這是動物的天性，也是人類的天性。很多人喜歡裝出一副強大威武的樣子，其實他們並沒有那麼強大。」

　　他把魚扔回水裡。他知道，這種魚有毒。

　　魚第二次咬鉤時，哈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它弄上來。

　　「蛇！」羅傑大驚小怪。釣絲末端，一條六英呎長的滑溜溜的東西在空中拼命扭動。

　　「是鰻魚。」哈爾糾正說。

　　但是，就連哈爾也是直到伸手抓那條魚時，才知道那是一種電鰻。他立刻把它扔掉，人摔倒在草叢裡，一陣劇烈的疼痛傳往全身關節，眼前的小島模糊了，漸漸地，他什麼也看不見了。等他蘇醒過來時，羅傑跪在他身邊。

　　「你可嚇死我了，」羅傑說，「給什麼打著了？」

　　哈爾一時說不出來。他看見草叢裡的鰻魚。羅傑離魚太近，危險！哈爾想警告弟弟，可就是喊不出聲來。

　　羅傑一蹲下，屁股馬上碰到了電鰻。他只不過輕輕挨了一下，還隔著褲子，但還是猛地跳起來，痛得大喊。他再也不必問哈爾被什麼東西打著了。

　　麻木感逐漸消失，但哈爾全身的關節卻痛了整整一天。哈爾真不愧為熱心的動物收集家，他決意要把這個活蓄電池帶回去。他在地上挖了個坑，裝滿水，用乾樹枝把電鰻撥進坑裡。

　　「它可以暫時待在那兒，」他說。

　　他把羅傑送上吊床。他的病人正在康復，電擊對他很沒好處。

　　「真可惜啊，它治不好瘧疾，」哈爾說，「印第安人用它來治療風濕症。北美有兩家醫院派飛機到這兒來收集電鰻，用它們來做醫學試驗。」

　　「那玩意兒打你時，你估計有多大電流？」

　　「我不知道。但他們測量過電壓，發現普通電鰻放電時，電壓可達三百伏特。」

　　「電鰻越大，電壓也就越高吧，我猜？」

　　「並不總是那樣。據報導，有條電鰻只有四十英吋長，它的電壓卻高達五百伏特。」

　　「那會把人電死吧？」

　　「嗯，也可能不會。不過，如果你在水裡，那就足以使你全身麻木，然後，就被淹死了。許多牛啊馬啊都是這樣死的。人類也有。」

　　「那麼，假如我們真能奪回『方舟』，你打算怎麼樣把它弄上船呢？」

　　「我也正為這問題傷腦筋呢，」哈爾若有所思地說，「當然，如果電鰻不願意，它大可不必使出最後一招。放電完全是它自己的意願，是由它大腦中的一個小電鈕發出的指令。如果很輕很輕地抓它，它完全可能不打開它的發電機。」

　　「那你就得冒很大的風險了。」

　　「說得對，」哈爾皺起眉頭，「要是我想得起來──有一次，我在洛克菲勒試驗室見過他們解剖電鰻。放電那玩意兒是一根從腦部通到尾巴尖的神經。要是在某一點上把這根神經切斷，那麼，整條鰻魚就只有腦部和這一點之間可以放電，你就可以抓它的尾巴了。」

　　「那麼，你做這個小試驗時，」羅傑說，「千萬別忘了給我留個看得清楚的好座位，我很想看個究竟。」

　　「何不立刻動手幹？」說著，哈爾就立即開始表演。他手執尖刀，在鰻魚背上離尾巴六英吋的地方敏捷地輕割一刀。幸好刀把是不導電的木頭。割完後，他碰了碰魚尾巴，沒有感覺。他抓住魚尾，把電鰻高高地提起來，又扔回坑裡。

　　「手術成功啦！」

　　哈爾又去釣魚。轉眼功夫，他釣起來一條骨舌魚。他把魚嘴撬開，幾十條小魚湧出來──這種魚很特別，常常把魚苗銜在嘴裡。哈爾想，亞馬遜河裡到處是貪嘴殘忍的傢伙，這實在是一種很好的防衛措施。角鯊特別愛吃骨舌魚的小魚苗──只要這種長著一張狗臉的惡霸在附近一露面，小骨舌魚就馬上向媽媽撲去，而媽媽則張開寬闊的嘴巴迎接它們。這條魚很大，晚飯時，兄弟倆美美地吃了一頓。

　　第二天，哈爾遠遠看見一條獨木舟，他揮手，呼喊，甚至想用留給「鱷魚頭」的那顆子彈鳴槍求救，但獨木舟上的人卻沒發現浮島上有人。

　　第三天發生的事情更令人沮喪。他們看見了自己的「方舟」，它就靠在岸邊。浮島在離「方舟」一英哩遠的地方悄悄地漂過。哈爾本來可以置河裡的一切危險於不顧，游水過去，但羅傑肯定不行。哈爾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舟」留在後頭，自己卻繼續乘著浮島向前漂去。

　　「鱷魚頭」不見蹤影──可能他正在林子裡給那群動物找吃的。他怎麼知道該給它們餵什麼飼料呢？如果哈爾不及時回到它們身邊，有一半動物都活不了，可是，假設「鱷魚頭」真的知道該怎麼樣料理它們呢？假設他真能把它們平安運到瑪瑙斯並且裝上大輪船運走了呢？假如哈爾真的不得不兩手空空地回家，那又該怎麼辦呢？

　　這種假想一旦開了頭，就沒完沒了了。如果他像羅傑一樣，也高燒病倒了呢？要是他也昏迷不醒，說胡話，兄弟倆一齊無依無靠地躺在吊床上，直到雨季常有的一場可怕的颶風把他們的島摧毀，或者把木棉樹刮翻，然後，他們就餵魚了。

　　早晨，哈爾醒來發現他的水上島國不走了。至少，它不是在順流向前走，而是被沖進了一個河灣。一股逆流而上的漩流正托著它在河灣裡兜圈。

　　這幾乎使哈爾發狂。當他在這個河灣裡打轉轉時，鼓滿風帆的「方舟」隨時都會飛駛過去，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每當浮島漂過河灣口，他都盡力划水或用竹篙把它撐回主航道裡。但這條「船」實在太大了，一個水手很難操縱它。這天上午刮的是逆風，風的強大力量壓迫著高大的木棉樹冠，把整個浮島推進河灣轉了一圈。

　　哈爾往上游望去，正好看見「方舟」。「方舟」沒有揚帆。哈爾很奇怪，但他猛然悟到其中的奧妙。就是那股把浮島推進河灣的逆風，使「鱷魚頭」無法揚帆。「方舟」只能順水漂流。

　　哈爾心裡忽然產生一個希望。如果這股風能毫不費勁兒地把順水漂流的浮島從主航道沖進河灣，它為什麼不能對順水漂流的「方舟」起同樣的作用呢？也許，幾分鐘之後，「鱷魚頭」就會跟他「會師」了。

　　他準備迎接他。他冷冷地笑著檢查了他的「野人」連發來福槍。然後，他爬上樹去吩咐羅傑。

　　「躺著別動，」他說，「別作聲。」

　　羅傑馬上爬出吊床。「我躺夠了，」他說著，身體有點兒搖晃，他趕緊抓牢一根樹枝，「不管怎麼說，要打架的話，我也要幫忙。」

　　「你能幫什麼忙呢？」

　　羅傑眨眨眼，「我不知道，但我總能幹點兒什麼。那傢伙的塊頭有你兩個大，你需要我。」

　　「好吧，不過，你得在樹上藏好。呃，他會發現這兩張吊床的。」哈爾解下吊床。

　　在漩流和逆風中，「方舟」直向河灣口漂來。哈爾撫摩著他的「野人」來福槍，眼睛在「方舟」的甲板上溜來溜去，搜索「鱷魚頭」。他終於找到他了。「鱷魚頭」躺在甲板上，睡得正香。動物們喊著，叫著要吃早飯，他充耳不聞。哈爾聽到了小貘的嘶鳴，美洲豹的低吼，小狨猴的啁啾，還有那幾隻鳥的啼鳴。

　　這一切看起來有多好啊！查理，那木乃伊頭，依舊束著頭髮掛在桅杆頂，在風中擺來擺去；巨鸛依然保持金雞獨立的姿勢，顯得那麼睿智；小鹿那麼美；哈爾甚至對那可惡的南美大森蚺也懷著親切的感情。

　　「方舟」漂進河灣，跟在正在兜圈的浮島後面。哈爾真擔心他們會就這樣無休止地轉下去，老隔著幾桿【註】遠。但浮島沒有「方舟」漂得快。那笨重的半英畝地一會兒擦著河底，一會撞著河岸。「方舟」很快就趕上了它，擠壓著它。

　　【註】一桿＝五．○二九二米。──譯者。

　　「咱們動手吧，」哈爾低聲說。羅傑扛著吊床。哈爾悄悄來到水坑邊，抓住電鰻的尾巴，輕輕地提溜起來。兄弟倆踮起腳尖從「托爾多」後面溜上「方舟」。哈爾把電鰻放在甲板上。它安靜地待在那兒，魚離了水永遠也活躍不起來。

　　雙腳重新踏上自己的「方舟」，哈爾感到眼前的世界顯得格外美好。他望著手裡的槍，感到很奇怪，腦中殺人的念頭早已蕩然無存。他自信地握緊雙拳，只要有必要，他的拳頭什麼都能幹。他放下了槍。

　　他繞著「托爾多」的一角漫步，望著「黑美人」微笑，「黑美人」卻只是冷冷地盯著他，對他的友好表示毫不理睬。他又笑著望望南美大森蚺，那巨蛇正忙著消化那頭海牛，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只有寶貝兒絞蟒比較友好。它蜿蜒穿過甲板向哈爾爬過去，哈爾彎下身子撫摸它揚起的頭。

　　「大鼻子」走上前去嗅他的腿，小狨猴「眼鏡」爬到他身上，鑽進襯衣裡。哈爾把它捉出來，摩挲一陣，然後放到一邊。幾秒鐘以後，他的襯衣裡頭就再也不是小狨猴安全的藏身之所了。

　　哈爾居高臨下地望著「鱷魚頭」。這大塊頭仰面朝天地躺著，他那扭歪的臉即使在睡著的時候也醜陋不堪。他腰間掛著哈爾的一個皮槍套，槍套裡的正是哈爾的左輪手槍。哈爾彎下腰把槍輕輕地抽出來，放在大森蚺的籠子上。

　　然後，他照著「鱷魚頭」的肋骨狠踢一腳。

　　「噢嗚，噢嗚！」「鱷魚頭」像隻被惹惱了的美洲豹似地嗥叫起來。他的臉抽搐著，活像有條蛇在臉皮底下爬，眼睛只張開一道裂縫──但一看見哈爾，馬上就瞪得溜圓。

　　他一翻身跳起來，手啪地一聲按在槍套上。槍沒有了。

　　他像頭野牛似地怒沖沖地向哈爾撲過去。就他的年齡來說，哈爾長得夠高大壯實了，但他的體重還是比他的對手輕整整八十磅。他閃過一邊，讓那大塊頭衝進「托爾多」。黃虎咆哮，黑虎怒吼，鳥兒嘎嘎亂叫。

　　「鱷魚頭」轉過身來，可是，沒等他衝哈爾大耍威風，哈爾的拳頭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臉上。這孩子把每塊肌肉的力量都集中在這一拳上，滿以為一拳過去，「鱷魚頭」馬上就會倒下。

　　看樣子，「鱷魚頭」對這一拳並不在乎，他向哈爾衝去。這一次，他那巨大的拳頭砸在哈爾的額頭上，打得他像陀螺一樣在甲板上直轉。他的身體衝過甲板撞在金雞獨立的巨鸛的那條支撐腿上，巨鸛尖叫一聲衝上五十英呎高空，把綁著它的繩子拉得繃直。

　　趁著哈爾還沒站起來，「鱷魚頭」抓起「方舟」上一支又長又重的槳，只聽哢嚓一聲，槳落下來，不過，沒落在哈爾身上，他已經側身一滾，躲過了這一擊。現在，他正好在「鱷魚頭」的胯下，想用力把這魔鬼推倒。但是，要撼動「鱷魚頭」就像要推倒大象一樣艱難。

　　「鱷魚頭」一腳把哈爾踢開。但哈爾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繼續與他搏鬥。

　　他對著「鱷魚頭」猛地一撞，逼著他退到森蚺籠那兒。「鱷魚頭」揮起右拳，重重一擊，哈爾整個兒趴在甲板上。

　　「鱷魚頭」爆發出一陣猙獰的狂笑。接著，他看見了籠頂上的左輪手槍。

　　他一把抓起槍，一步跨過去，想一槍把哈爾給結果了。

　　正在這時，他看見一幅恐怖得令他終生難忘的景象，不由得尖叫起來。

　　一條盤旋在空中的綠色巨蛇正向他撲來。

　　羅傑抓住電鰻的尾巴，甩套馬索似地握著電鰻在頭頂上轉。使用彈弓的大衛向歌利亞衝去時【註】也不如他那麼勇敢無畏。魂不附體的「鱷魚頭」開了槍，但他不知道該打什麼，往哪兒打。

　　現在，那捲成一盤的黑綠色的蛇纏在他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他被什麼猛地一擊，全身像上了酷刑一樣痛苦。他那笨大的身體毫無知覺地癱倒在甲板上。

　　【註】據「聖經」故事，大衛是猶太部落的一個牧童，非利士入侵時，軍中一名主將名叫歌利亞，身高七英呎，驍勇異常，以色列軍營中無人敢敵。大衛給在軍中當兵的哥哥送飯時，聽到歌利亞在叫罵，便自告奮勇，迎戰歌利亞。他手執彈弓和牧羊棍，勇敢地向歌利亞走去。他往彈弓上壓上了鵝卵石，照歌利亞的腦門射去，將他擊斃。後來，牧童大衛成了以色列王國的國王。──譯者。

二十七　籠中囚

　　哈爾和羅傑站著看著那倒在他們腳下的巨人。哈爾抖得厲害；他大病初癒的弟弟甩了一陣電鰻，這會兒正在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我們現在拿他怎麼辦呢？」羅傑氣喘吁吁地問，「我們必須趁他還沒醒來就對他作出處置。」

　　那條電鰻完成了它的壯舉之後，正慢慢爬過甲板向水邊蠕動。哈爾抓住它的尾巴，打開大森蚺的籠門，把電鰻放進去。

　　「它不會傷害那條大蛇，大蛇也不會傷害它。那一澡盆水給電鰻用正合適。」

　　「可是，我們拿『鱷魚頭』怎麼辦？捆起來嗎？」

　　「那太便宜他了，」哈爾說，「把他嚇個半死才痛快呢。他也有今天，活該。」

　　淘氣鬼羅傑動開了腦筋。他望望「鱷魚頭」，又扭回頭看看蚺籠。

　　「我倒想知道，要是讓他與世界上最可怕的蛇結伴旅行，他會有什麼感想！」

　　哈爾開懷大笑。「我的夥計，高燒把你給燒聰明了。」

　　他們又推又拽，好不容易把個巨人塞進了另一個龐然大物的籠子裡，關上門，上好鎖。「鱷魚頭」沒躺在澡盆的水裡，他挨著澡盆躺在籠底。這地方特別窄，他的臉離那沉睡的大森蚺的頭只有一英呎，大森蚺的身體泡在澡盆裡。剛才那場戰鬥裡的英雄──電鰻，正在澡盆裡無精打采地游來游去。

　　「鱷魚頭」那張臉平常總像牛肉一樣紅，這會兒卻變得蒼白。沒有一點兒跡象可以證明這人還在呼吸。哈爾開始擔心，不知道到了瑪瑙斯以後，該怎麼樣把「鱷魚頭」的死因向警方交代清楚。要是他和羅傑把船駛進瑪瑙斯港時，船上擺著具屍體，哥兒倆準會因涉嫌謀殺而被拘留。

　　他暗自祈禱，保佑他們的死敵蘇醒過來。

　　「鱷魚頭」碩大的身軀動彈了一下，開始喘氣。

　　接著，他張開眼，看見離他一英呎左右的地方有一個巨頭，這頭比他自己的頭大，但幾乎和他的頭一樣難看。慌亂中，他把頭猛地向後一擺，撞在籠柵上，發出很大的響聲。

　　他狂怒地四處張望，發現自己被困在籠裡，兩個孩子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他抓住籠門，公牛似地發出震天的咆哮。

　　「開門！讓我出去！」

　　「最好規矩點兒，」哈爾勸道，「當心吵醒你的那位朋友，它會一口把你吞掉的。」

　　「鱷魚頭」壓低嗓子，用喑啞的聲音說：「只要我能從這兒出去，我非把你們宰了不可。」

　　「我很清楚，正因為這個原因，你還得繼續待在裡頭。」

　　「鱷魚頭」弓起身子頂著澡盆，極力想把籠子頂垮。但是，為了對付那條世界上最強有力的蛇，這籠子造得非常堅固。那足有三英吋厚的竹籠柵發生輕微的吱嘎聲，但籠子卻仍是牢不可破。

　　大森蚺的頭輕輕地動了一下，「鱷魚頭」全身緊貼籠壁，眼珠嚇得突了出來。他對蛇的習性一無所知，因此無法知道，不管大森蚺是否在睡覺，只要它吃飽了，對人就幾乎完全沒有威脅。他歇斯底里地噴出一連串汙言穢語。

　　他發現恫嚇並不能迫使抓住他的兩個孩子把他放出去，於是，換了另一副腔調。

　　「聽我說，孩子們，這玩笑開過了火。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不會忍心讓我待在這裡頭等死。」

　　「是你把我們丟在林莽裡等死。」哈爾提醒他。

　　「哎呀，好兄弟，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只不過想拯救你們收集的動物和船。瞧，現在一切不是很好嗎？兩個小孩單獨在林莽裡闖可不是好玩的。我得照顧你們，懂嗎？」

　　「現在，是我們得照顧你，」哈爾冷笑著回答，「走吧，羅傑，我們還有活兒要幹。」

　　他們上岸去收集肉、血、昆蟲和樹葉，好餵飽他們那些各有所好的動物。他們的俘虜就待在森蚺籠裡，哭鬧也好暴跳如雷也好，悉聽遵便。

　　「到瑪瑙斯之前，這恐怕是最後一次餵食了。」哈爾說。

　　「已經這麼近了嗎？」

　　「如果順風，明天上午就該到了。」

　　回到岸邊，他們發現浮島已經漂出河灣，這就是說，逆風已經平息了。

　　餵過動物後，他們起了錨。於是，「方舟」也漂出河灣駛進亞馬遜河的主航道。微風徐來，是順風。哈爾揚起船帆，手握舵柄坐在舵臺上。羅傑因為燒了一些日子，仍然很虛弱，他攤開手腳，躺在離那個裝著三個壞蛋的籠子不遠的甲板上。

　　羅傑嚴密看守著，一個也不讓他們逃出來。三個傢伙當中，「鱷魚頭」吵得最厲害。當南美大森蚺張開惺忪的睡眼注視著他時，他簡直發瘋了。大森蚺張開巨口打了個大呵欠，又睡著了。

　　入夜，兄弟倆在一個岬角上宿營。岬角綠草如茵，但「鱷魚頭」仍舊待在籠子裡，吃著從籠柵間遞進去的肉乾，在另一個塊頭比他大得多的惡魔的威脅下，這個殺人惡魔惶惶然地過了一夜。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心驚肉跳，因為把他嚇得半死的那條大蛇一直睡得很沉。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河水突然由褐色變成黑色。這意味著里約黑人河到了，黑人河已經與亞馬遜河匯合。

　　「方舟」改變了航向，朝黑人河上游走了十英哩，到達林莽大城瑪瑙斯。

　　在瑪瑙斯，里約黑人河的河面寬僅四英哩，但在另一些地方，河面寬達十五英哩，而這條河只不過是亞馬遜河的支流。

　　在橡膠業蓬勃發展時期，許多人在瑪瑙斯發了大財。這座城市離大西洋一千英哩，但它仍是一個海港。兩個孩子看見瑪瑙斯的碼頭上到處停泊著從北美、英國或歐洲來的貨輪，它們駛過大西洋，然後沿亞馬遜河上溯一千英哩來到這個亞馬遜流域最大的城市。

　　「方舟」本來那麼大，現在，與這些遠洋巨輪相比卻顯得很小。兄弟倆把它繫在一個碼頭上，在一艘亞拉斯哥來的輪船高聳的船尾下。關在大森蚺籠裡的動物和那個暴戾的野蠻人立即引來一群好奇的圍觀者。羅傑負責看守，哈爾進城到警察總署去。

　　他求見警察局長，局長同意接見他。他暗自擔心，如果局長不肯相信他說的情況，怎麼辦呢？但那位大官說的話，使他大大鬆了一口氣。他說：「先生，真該好好謝謝你呀。我們已經從上游地區得到消息。一個名叫佩魯．蘇塞的人控告這個人縱火搶劫，來自科卡馬斯印第安地區的報告指控他殺害了他們十二個人。我的下屬將和你一起到你們船上去。」

　　警察把「鱷魚頭」從他的籠裡揪出來，逮捕了他。

　　然後，哈爾到輪船公司去，與海鷗號船主布列格．哈裡斯船長簽訂了一份用海鷗號貨輪把他收集到的動物全部運回家的合同。

　　簽過合同，哈爾到電報局去向他父親匯報他們這次探險的輝煌戰績。

　　第二天早上，他們接到父親的回電：知你倆平安，母與我甚慰。幹得好，祝賀贏得南海之行。待你船抵港，往接。

　　後來的幾天，哥兒倆都忙得不可開交。要給還沒裝籠的動物造條板箱；得給所有的動物買保險──哈爾估計這批動物總值約一萬鎊；獸籠得搬上海鷗號，老夥計「方舟」得賣掉，還得給動物們儲備路上的食物。

　　這一切總算幹完了。海鷗號離開瑪瑙斯的碼頭，駛入黑緞般光亮平滑的里約黑人河。兄弟倆肩並肩倚在船欄上，現在，他們是全巴西，不，也許是天地間最快活的孩子。在他們身後，在占了半邊前甲板的獸籠裡，他們的那些珍貴的動物，有的呱呱吱吱地啼叫，有的咆哮低吼，有的吱吱喳喳。「鱷魚頭」已經從這畫面上隱退，不會再出現了。他倆肩頭上的一個沉重的包袱已經卸下。沿亞馬遜河走了六天，然後，又在大西洋裡行駛十二天，他倆和動物們就平安抵家了。

　　「明年，就該到南海去囉！」羅傑欣喜若狂。

　　「到了南海，我要抓條章魚。」哈爾說。

　　「我要去捕鯨。」

　　「我要潛入海底去採珍珠。」

　　「我呀，我希望輪船失事，然後漂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島上去。」

　　我們很願意繼續讓讀者知道，在太平洋諸島之間的那一次重大的探險中，這兩位初出茅廬的探險家是怎樣實現自己的願望的。他們的收獲甚至比他們所期待的還要大。可惜，我們這本書篇幅有限，南海的故事只好留在另一本書──《南海奇遇》裡去講了。